整个世界,好像都静了一瞬。
连风都忘了吹。
黑袍人僵在原地。
他僵住的时间,其实很短。
可那短短一瞬,足够苏晚棠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剑,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五个浑身是血、却死死站着的"钥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明明这些"钥匙",合该在凹槽里,灌满他的大阵。
"……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苏晚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气。
她把脸抬起来,冲着那具正在软倒的身体,认认真真地,说完了那句话。
"你算了一千年,把五个'废物'算成你的'钥匙'。"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钥匙——是会咬人的。"
那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半个多月前她还在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被人推来推去、当炮灰使的命了。
可今天,她站着,倒下去的是那个把她当"钥匙"的人。
黑袍人的身体,一点点地软倒下去。
他倒下之前,最后看了苏晚棠一眼,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天命……人……你们以为……赢了吗……"
"……还有人……在暗处……"
"……看……着你们……"
他没能说完最后那句话,就没了声息。
风从他身上吹过去,掀起一角衣袍,又放下。
那件黑袍,空荡荡地塌在地上。
那个算了一千年、把五个天命人算计进局的"头目",就那样伏在废墟里,没了声息。
石台崩塌,符文熄灭,天空中那道裂缝,也一点一点地合拢了。
合拢的裂缝,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最后一线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废墟中央,落在那座倒塌的石台上。
那股压了众人十来天的压迫感,像退潮一样,从每个人肩头退了下去。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尘土里。
空地上,那些被困了好几天的弟子,看着崩塌的祭坛,看着那五个瘫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的"废物",先是死寂——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哭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在空地上炸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天命人!"
喊声很快连成一片,一声高过一声,在废墟上空荡开。
那五个名字,被人用最粗粝的嗓子,一遍一遍地喊。
苏晚棠躺在废墟里,望着合拢的天空,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
"……成了。"她轻声说。
"成了!"顾辞在她旁边,四仰八叉地躺着,笑得像个傻子,"咱五个凑数的,把'天命人'的差事,给干完了!"
他撑着剑柄想坐起来,手臂却抖得不听使唤,试了两回,索性又躺平,仰面朝天,含血骂了一句:"……行吧,躺着也光荣。"
剑还插在手边的碎石里,剑柄上挂着半截撕烂的白布。他把布条解下来,一圈一圈往渗血的指头上缠——像给自己缠绷带,动作却粗手粗脚,缠得歪七扭八。
"缠反了。"谢无咎的声音也哑了,却带着笑,"纱布得顺着筋走。你这么裹,回头手废了,别来求我给你画平安符。"
他自己也躺着,四肢摊开,像一张晾在废墟上的旧符纸。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被阳光一照,倒显出几分从没见过的松快。
"咱现在是——'把魔修头目给办了'的天命人。"他闭着眼,慢悠悠地说,"这名头挂出去,值不少灵石。"
"谢半仙,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卖名头。"苏晚棠哑着嗓子笑。
"算过了。"谢无咎掀起一只眼皮,冲她笑了笑,又闭上,"这一卦,我半个月前就卜过。"
"卜的什么?"
"咱五个,"他声音轻下去,"死不了。"
废墟上安静了一瞬。
墨小满没接话。她跪坐在镇岳旁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它肩膀断口处沾的土。木茬子扎进掌心那道血口,她也不躲,只是擦,擦得极认真。
"……镇岳,"她凑到傀儡耳边,小声说,"疼不疼?"
傀儡当然不会答。
她就自己替它答:"不疼。打赢了,就不疼。"
墨小满把它从肩头摘下来,托在掌心。
那只机关鸟半边翅膀垂着,一落定,重心就往外一歪,两只爪子在她腕子上抓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少了一边翅膀,它连站姿都是歪的。
它歪着脑袋看她,喉间那点机括轻轻转了转,发出极细的一声。那只白天啄过老魔头眼睛的嘴,这会儿却乖得很。
墨小满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一小撮,摊在掌心。雀雀刚低头啄了两下,空地上那片喊声,又一浪一浪地涌了过来。
它半边翅膀猛地一僵,缩回她颈窝里,只探出个小脑袋,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怕什么。"墨小满用气音哄它,"他们喊的是咱们。"
雀雀歪着头,似懂非懂。
她又掰了一小撮饼塞到它嘴边:"吃吧。你比谁都出力。"
这回它没再躲,低头一下一下地啄,啄得极慢。啄完了,它忽然昂起脖子,冲着空地上那片喊声,从机括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啾"——像是不服气,又像是在应。
墨小满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抬手,替它把歪到一边的半边翅膀,往肩上拢了拢——没缠铁线,没拧螺丝。机关城的规矩是坏了就修,可这一回,她只是拢了拢,像拢一件旧衣裳。
石黛坐在最边上,没急着说话。
她先把手掌贴在地上——岩灵体的习惯。这些天,她就是靠着这只手,听出台基在松、石头在裂。如今这片被砸烂的地,终于静了,静得她反倒有点不习惯。
"……这台子底下,压着的,比石头还沉。"她慢慢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像石头滚过地面。
没人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谢无咎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石黛也不解释。她把手从地上收回来,低头,把散在膝头的那几块碎石拢到一起,用衣襟兜着,像兜住了一地碎月亮。
"……石头,也没白背。"她摩挲着最大的那块,闷声说。
"阿黛,"苏晚棠扭头看她,"你这块石头,今天可立了大功。"
石黛愣住,低头看看怀里那块还烫着的石头,又看看苏晚棠,憋了半天,耳朵尖红了:"……它本来,就比别的石头结实。"
"是。"苏晚棠说,"你也是。"
那几句答话,南腔北调,没一句在调上。
可苏晚棠听着,忽然很想笑。
半个多月前,他们五个刚进秘境,还互相不认识,各自单走,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她把自己活成一个"苟"字,谁都不信,谁都不靠。
那时候,他们是被全世界嫌弃的"五个凑数的"。
现在,他们是并肩杀穿了整个魔修阵营的五个"废物"。
"行了。"她哑着嗓子,笑了笑,"趁这会儿喘口气——你们说,咱五个要是没被凑到一起,现在会怎么样?"
问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没想过。
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没被凑到一起?"顾辞哼哼了一声,把缠歪的指头举起来看了看,"那我大概还在天剑宗当我的'背锅侠',替人挨骂、替人顶罪,天天被人戳脊梁骨。……不过那样,也有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谢无咎问。
"没人跟我抢饭吃。"顾辞一本正经地说,说完自己先笑了。
谢无咎"嗤"地笑出声:"那我大概还在天符阁,当我的'废灵根'。画符画到废,算卦算到没人信,混一天算一天。"他停了停,笑意淡下去,"……倒也不用天天防着,有谁在背后盯着我。"
墨小满低下头,指尖还搭在镇岳的断口上:"我大概……还在机关城的城角,看他们布防。看一辈子,也没人问我看见了什么。"
石黛没看谁,只盯着怀里那块石头,声音很轻:"我大概……还在玄岳山,当一块没人理的石头。醒了睡,睡了醒,谁也记不住我叫什么。"
"所以,"苏晚棠说,"那个黑袍人想把我们凑到一起,是拿我们当'钥匙'开他的锁。"
"可他不小心,把我们五个'锁'——也拧成了一股绳。"
"他输了,不是输在打不过我们。"
"是输在——他把五个本来会各自烂在角落里的'废物',凑成了一支队伍。"
这话落进风里,被阳光一照,好像也跟着亮了起来。
五个人躺在废墟里,听着苏晚棠那番话,一时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还在废墟上打转。
"……那就说定了。"苏晚棠把话说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往后,谁也别想再把咱们五个,拆开。"
四个人没答话。
可谁也没反对。
顾辞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又困了。
谢无咎把扇子往脸上一盖,遮住了那点笑。
墨小满低头,又替镇岳理了理断口处的木茬。
石黛把那兜碎石头,往怀里拢紧了些。
只有阳光,从合拢的裂缝边缘漏下来,照在那片废墟上。
照在五个浑身是血、却笑得意气风发的"废物"身上。
废墟边缘,塌了一半的石台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根灰烬落回地面。
五个人笑得太响,谁也没有听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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