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主厨的邀请

“这就是我想要的……这种触感，这种弹性……”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指腹下那点鲜活的弹性。她捧着那朵松茸，捧得很小心，连呼吸都不由得放慢了些，仿佛正在用指尖和那朵蘑菇说着只有它们才听得懂的话。她喃喃着，声调一点点软下去，从先前的挑剔和急切里慢慢挣脱出来，整个人都被一种终于碰到好货色的满足感浸透了。她的眼睛慢慢合上，陶醉地闭上了眼睛，那张原本还扬着几分厉害神色的脸，此刻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笼罩住了。片刻后，她才又睁开眼睛，补了一句，“你是这周唯一没有想气死我的人。”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奖励意味，像是给沈屹川刚盖了一个大大的合格章。

“75美金一磅，不二价。”沈屹川适时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他声音不高，语气却笃定，每个字都吐得清楚，听着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他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仿佛那价钱本就如此，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朱莉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下，那短暂的愣怔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陶醉，随即狠狠瞪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反倒带着几分不甘和好笑。她哼了一声：“死要钱的资本家。但我喜欢你的直爽。这次有多少？”她的尾音微微扬起来，像是已经飞快地把他划归到了可以继续交易的那一类人里。

“八磅。外加一小袋鸡油菌，算是赠品。”沈屹川指了指旁边的小袋子。他那只手落下去时，指尖在袋口上轻轻一扫，带出一点细不可闻的塑料摩擦声。那袋子里的鸡油菌黄澄澄的，菌香清甜，颜色亮得近于一枚枚小小的金子。它们是清晨顺路采下的，数量不多，却胜在新鲜漂亮。每一朵都还带着山野里刚离土的那股水汽，凑近些，甚至能闻见草叶和湿土混在其中的香味。朱莉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过去，脸上的线条又软了几分，但嘴上却不急着表示，只让视线在那袋鸡油菌上多停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路易斯！拿钱！”

朱莉非常豪爽地挥手，那一下挥得很开，像要把“不二价”三个字也挥散了似的。她连价都没再还，仿佛生怕沈屹川改了主意，又或者是觉得这批货实在值这个价，索性用最干脆的方式表达满意。那个叫路易斯的高个子帮厨放下手里的活儿，先是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才从抽屉里取出现金。他低着头，手指在钞票上飞快地点过，又一张张数好，叠得整整齐齐地递了过来。沈屹川接过钱，指腹在钞票边沿轻轻一捻，确认数目后，才不紧不慢地把那一叠绿油油的美金揣进兜里。交易完成后，沈屹川刚把那一叠绿油油的美金揣进兜里，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空出来的手已经摸到了后门的门把，门把冰凉，被掌心一贴，生出一阵细微的凉意。

“喂，等等。”

身后传来了朱莉有些别扭的声音。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甚至有点含含糊糊，像是喊出来之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那两个字不像她平日的做派，没有那股脆生生的利落，反倒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小团，还带着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的迟疑。沈屹川回过头，动作停了一下，却并不急着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他问：“还有事？虽然你很可爱，但我可不提供额外服务。”他说这话时，眉梢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层并不令人讨厌的戏谑，像是一早就猜到她还会叫住自己。

“呸！”朱莉脸一红，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白眼翻得极快，快得像要把刚才那点不自然全都翻过去。“谁要你的服务！我是说……刚才试做了一道新菜，有点做多了。”她语速很快，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被对方抓到话里的空隙。她的视线飞快地在他脸上掠了一下，又移到旁边。“作为食材提供者，勉强让你试一下毒，免得你说我这周的菜单配不上你的蘑菇。”话音落下，她还极快地别过头去，只把半张烧红的脸对着旁边那些刚摆好的餐具。

沈屹川眉毛一挑。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吧？明明拐弯抹角想请人尝菜，偏偏嘴上还要摆出一副施恩的样子。他也没戳破，只是笑了一下：“既然是主厨的邀请，那是我的荣幸。”他的语气放得颇有些认真，还顺手把后门重新按好，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一个早已决定要留下的人，忽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体面的理由。

餐厅角落的一张预留桌上。这会儿正是午餐前最安静的一段空档，前厅还没进客，桌椅都才刚摆好。沈屹川面前摆着一个洁白的瓷盘。那白很干净，干净得几乎能映出盘边极淡的影。盘中是一份如艺术品般的意式烩饭。米粒饱满剔透，吸饱了高汤和奶油，每一粒都裹着浓郁的酱汁，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油亮。而昨晚他送来的那批松茸，此时被切成了薄片，经过黄油的煎烤，散发着令人魂牵梦绕的焦香。那些薄片边缘染上了一点点焦褐色，像被火轻轻吻过，点缀在烩饭之上，最后撒上了一层如雪花般的帕尔玛干酪碎。干酪碎落在热气里，有些已经半融，有的还保持着细细的颗粒，像是一场极小的雪刚刚停在这盘饭上。

沈屹川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先舀起一小块松茸和几粒米，送入口中。浓郁，鲜美，口感层次丰富。松茸独特的脆嫩和坚果香气在口腔中爆发，与奶油的绵密完美融合。那股香味温热地一路滑下去，连后味都带着一丝山林与黄油交融的余韵。咀嚼时，那种介于嫩和韧之间的奇妙口感在齿间轻轻回弹，让人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像是怕吃得太快会辜负了这份精细。

“怎么样？”

不知何时，朱莉已经悄悄站在了桌边。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似不在意，实则耳朵尖都在微微颤动，等待着评价。她站得不算近，却也不远，正好能把沈屹川每一瞬的表情都收进眼底。她的呼吸放得很浅，像是怕自己动静太大会听不清那句即将到来的回答。只有指尖轻轻扣在胳膊上，一下一下，泄露着那点藏不住的紧张。

“嗯……”沈屹川故意拖长了音调，他慢慢把勺子放回盘边，又慢慢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整个过程慢得近乎磨人。他看着少女越来越紧张的神色，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明显的坏笑，却偏不急着把话说完。然后才缓缓说道，“如果这不是犯法的，我想绑架你回去每天给我做饭。”

朱莉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像是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透了。那种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额头都透出点薄薄的粉，像是什么被人忽然捅破的隐秘心思，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收拾。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极轻促的气音，像被那话一下子堵住了喉咙。

“你……你这人怎么满嘴胡话！”她慌乱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跑，那只跺在木地板上的一脚带着明显的羞恼，连步子都乱了几分，像是再待下去就要被他多看穿一层。那几步跑得又急又短，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地响，和她平日里招呼客人时的利落劲儿半点不搭边。跑开两步，她又偏过头来，声音拔高了些，却怎么也藏不住那点发慌的意思，“好吃就行！快吃完滚蛋，我要忙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柜台后面，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肥皂香气和半句没压住的急喘。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娇小背影，沈屹川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享用这顿价值不菲的免费午餐。叉子叉下去时，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并不急着结束这段刚刚占了上风的对话。食物确实好吃，但更让他受用的是对方那副想凶又凶不起来的模样。那点慌乱和羞恼，非但没让她显得狼狈，反倒叫她平日里的爽利都软了下来，像是一杯原本清凉的柠檬水，忽然被人加进了一勺蜜。他在这个小镇上，又多了一个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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