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有点意思

吃完饭，沈屹川开车去了昨天那家被盗的“哈利五金店”。

店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连空气里那股油漆和金属混合的气味，都比平时多了一层沉闷。那种沉闷不是来自商品本身，而是从柜台边几个人的脸上一点点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在这里停了一整夜，到现在都还没散干净。几个老主顾三三两两地站在柜台旁，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他们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朝门口望一眼，仿佛在等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说法。那些目光在进来的人身上短暂地停一下，又迅速移开，像是谁都不愿先开口把心里的不安挑明。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哈利正在跟几个老顾客抱怨。

他说得又响又快，像是憋了一整宿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倒出来的地方：“该死的，他们偷走了我想用来炸开后山那块岩石的工业雷管！”

“那玩意儿如果不小心，能把半个街区都送上天！”他越说越激动，一只粗糙的大手在空中狠狠挥了一下，仿佛那半条街已经被炸掉了一样。那只手挥得又急又重，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似乎不这样，就没法叫旁人明白事情的严重程度。说完之后，他喉咙里还滚着几句含混的咒骂，被胡子挡住大半，只露出些听不分明的尾音。

“警长怎么说？”有人问。

“布鲁斯那个废物？哼，他说正在查监控，但我那破监控全是雪花点！”老哈利骂骂咧咧，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连胡子都跟着抖，“他除了会开那辆破警车在镇子里兜圈子，还会干什么？”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拍了一下柜台，台面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铁钉和螺丝都跟着轻轻跳了一下。响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脆，像是一记短暂的雷，把几个人之间本就绷着的气氛又震了震。

沈屹川面色平静地走进去，像是没听到这些话一样，径直走到货架前。他没有凑过去接话，也没有朝那些抱怨的人多看，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顾客那样，推着步子往五金用品那边走。他脚步不重，踩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息，整个人像是从门口那片沉闷的阴影里轻轻滑过去，连衣摆都没有惊动谁。

他的目光在一排排商品间不紧不慢地扫过，脚步没有因此停顿分毫。他买了一卷全新的铜管，一些管件接头，还有一大桶防水涂料。拿涂料的时候，他顺手抬了抬桶身，感受了一下重量，又用指节在桶盖上轻轻敲了敲，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气。那几声敲击短而沉闷，像是他随手做下的某种只有自己明白的记号。

结账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板，听说丢了东西？这一带不安全吗？”

老哈利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新来的农场主。

他上下扫了沈屹川两回，像是要把这个外来的年轻面孔在心里重新掂量一遍，才压低了嗓子开口：“如果是普通小偷也就罢了，这可是炸药。”

“小子，你是住在那倒霉的诺曼家吧？最好把你的门锁好。”

“如果有不认识的车经过，直接拿枪轰他，出了事我给你作证。”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沈屹川礼貌地点头。

他脸上维持着那点恰到好处的客气，不慌张，也不轻慢，像是只把这话当成了小地方过分热心的忠告。那点头的幅度很轻，轻到像是只在听，而并不真的打算照做。回到车上，沈屹川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桶涂料，眼神变得幽深。那桶涂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深色的桶身吞掉了窗外照进来的大半光线，也把他眼底那点起伏压得更沉。

汤姆偷雷管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像他挖那个坑一样，是为了找所谓的“诺曼的宝藏”？

还是说，这背后有人指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指节一下一下地落在皮革上，声音很轻，却像是他心里那些翻上来的疑问，正一点一点地寻找着落点。那节奏不算快，也没有乱，像是一首已经起了头、却还找不到下一句的曲子。就在这时，沈屹川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Jeep切诺基正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这辆车从他离开餐厅开始，似乎就一直在。

沈屹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不记得自己惹过谁。

难道是因为蘑菇卖得太好了？还是汤姆的债主？

他没有加速逃窜，而是依然保持着匀速，哼着歌。

一只手却已经悄悄摸向了放在座位下的那把猎刀。

他哼的调子轻松随意，和车外那条空旷的公路一样平稳。只是那探向猎刀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定什么，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自然。他的指尖先触到了刀鞘的边缘，再一点一点地往里探，直到稳稳握住了刀柄，指腹才慢慢收紧。车子拐进了农场的碎石路。

那辆吉普车并没有跟进来，而是在路口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调头开走了。

“有点意思。”

沈屹川停好车，看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松弛也收了起来。窗外，碎石路尽头被车尾卷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一缕缕灰白色的烟尘浮在傍晚的空气里，像是一道没有写完的尾音。他松开握着猎刀的手，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辆吉普的影子。向，记下了那一闪而过的模糊车牌号。那串数字和字母在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明明白白地留了下来。他没有追，也没有掏出手机拍，只是站在原地，让眼睛盯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直到它彻底消失。

他的目光追着那辆吉普消失在路口的尽头，才一点一点收回来。那道视线起初还带着几分锋利的审视，像要把车尾最后一点轮廓都刻进记忆里。等车影终于再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神才慢慢松开，从思量变成平静，再从平静沉入夜色。夜色已经漫上来了，从远处的地平线一点点推近，把路灯还没照亮的地方都染成深蓝，也把远处那抹车影吞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可以捕捉的痕迹都没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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