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说什么？！

法戈警长办公室。

这是一栋只有一层的红砖平房，墙砖的红色在经年累月的风沙吹蚀下显得暗沉沉的，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旧砖头。房子低矮地伏在路边，屋顶压得很低，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外墙靠近屋角的地方结着几道从檐口淌下来的、已经发黑的水痕。门口停着三辆沾满泥尘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警车，车身上蒙着一层来自乡间土路的灰白色泥浆，已经分不清原本的漆色。那些泥浆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灰壳，沿着轮眉和车门下沿裂出细密的纹路，像是给警车套了一层粗糙的旧皮。大门有些卡，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少被人这样干脆地推开过，那声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门廊里停了一下，才散进屋内。

里面的装修风格停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墙上挂着发旧的地图和褪了色的通缉告示，告示边角卷曲着，图钉周围泛出一圈黄褐色的锈迹。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轻微地嗡嗡作响，那声音不大，却总在耳边绕着，像苍蝇拍翼，让人无端觉得这屋子被某种疲惫的东西填满了。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陈旧纸张的味道，还夹着一丝从暖风机里吹出来的、带着焦糊味的干燥热气。那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地砖缝里经年累积的灰尘味，使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昏昏欲睡的、与外界刺眼阳光截然不同的氛围里。前台后面的办公室半敞着，里头的铁皮文件柜排成一排，柜顶堆着几个塞满旧档案的纸箱，纸箱口子敞着，露出里面被压得发皱的牛皮纸袋。

沈屹川把那个装有郊狼尾巴的密封袋放在了布满划痕的木质柜台上。那柜台边缘包着的一圈铝合金已经被磨得发亮，台面上散着几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和一沓皱巴巴的登记表。密封袋落在木头台面上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袋口封得很紧，里头的空气被压在袋壁四周，把那截灰褐色的尾巴衬得有些发僵。

"早上好，女士。我是来领悬赏的。"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叫玛莎的大妈，戴着一副几乎要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正在填字游戏上奋笔疾书。她穿着暗红色的毛线开衫，袖口因为长期伏案磨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手边还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那杯子外壁结着一圈淡褐色的渍，杯底还沉着一小点没有化开的糖粒。

"名字，地址，社会安全号。"玛莎头也没抬。

"沈屹川，风脊农场。"

玛莎的笔停住了。她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看了沈屹川一眼：

"哦，那个继承了诺曼那个老顽固遗产的东方小子？"

"听说你昨晚在那边闹得挺大？我是指那个关于欠债的报警电话。"

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消息传播的速度比光速还快。一家人的猫爬错了树都能在午饭前传遍主街两旁的所有店铺，更别提昨晚警车开着警示灯一路颠簸着冲进风脊农场时，那毫无遮拦的荒原上会有多少人隔着窗子张望。那些红蓝交替的灯光在空旷的草场上转着圈扫过去，任谁从农舍里探头看一眼，都能猜到那个新来的东方人家里出了事。

"算是吧。"沈屹川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但我今天是为了这个来的。"

"昨天我去山上采蘑菇，这只郊狼一直跟着我，我就……自卫了。"

玛莎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断尾巴，隔着透明的密封袋，那截灰褐色的兽毛已经有些发干，断口处的血迹凝成了暗色。她确认了一下特征，又拿笔在登记本上划了两笔。然后拉开抽屉，数了五张皱巴巴的十美元纸币，扔在柜台上。那几张钞票软塌塌地散开，带着点旧钱特有的潮气。

"五十美元。签字。"

沈屹川收好钱，签了字。他的字迹落在登记表上，笔画利落，与簿子上其他人歪歪扭扭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柜台上，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警长在吗？"

"布鲁斯？他在后面喝那个该死的速溶咖啡。你有事？"

"关于昨天那个报警……我想起来一些细节，觉得可能需要跟他当面汇报一下。"

"毕竟我是个新来的，不想惹麻烦。"沈屹川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是童子军。

"进去吧，左边那扇门。"玛莎重新低下头，填字游戏上的某个单词显然比眼前这个东方年轻人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推开门，沈屹川看到了布鲁斯警长。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光线稍好，灰白色的天光从百叶窗半阖的叶片间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纹，其余地方都陷在一种半明半暗的陈旧氛围里。空气里浮着一股咖啡放得太久之后发酸的味道，混着旧木家具和制服布料的气味，闷闷地停在房间中，像是许久没通过风。这位硬汉正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甜甜圈，袖口松了一颗纽扣，领带上沾着点不知道是哪顿早餐留下的油渍。看到沈屹川进来，他挑了挑眉，没有把脚放下来。

“如果是因为昨晚那帮收债的混混，小子，我已经说过了，那是民事纠纷。”

布鲁斯咬了一口甜甜圈，粉末掉在制服上，有些落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他低头扫了一眼，没去管它。

“只要他们不动手打人或者放火，我就没法抓人。这就是法律。”

“我知道，长官。”

沈屹川拉开椅子坐下，神色有些迟疑，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他先是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那种模样，活像一个被吓坏了、又硬撑着来向大人告密的半大孩子，连坐姿都显得有些局促，半边身子紧绷着，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是为了什么？”布鲁斯有些不耐烦。

“关于那些人为什么找上汤姆……我是说，汤姆最近的行为真的很奇怪。”

沈屹川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你也知道，我就住在隔壁。”

“昨天早上，我在山上采蘑菇的时候，看见汤姆鬼鬼祟祟地在那个以前发生过山火的地方挖坑。”

“挖坑？”布鲁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不犯法，也许他在埋他喝剩下的酒瓶子。”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沈屹川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但是……等到他走后，我实在太好奇了。”

“毕竟他昨天看起来真的很紧张，还一直四处张望。所以我就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呢？”布鲁斯把脚放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的身子慢慢离开椅背，朝桌前倾了过去，整个人像是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老猎犬，方才那种懒散的神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坑没填实。我稍微扒开了一点土……看到露出的一角。”

沈屹川用手比划了一下，“是一个那种……那种上面印着‘Danger’字样的红色圆柱体。”

“还有一些电线。看起来像是……我是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像是那种用来炸石头的工业炸药。”

“什么？！”

布鲁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确定你没看错？红色的？还有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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