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来避难

前两天五金店刚丢了一批雷管和炸药，这是重案。

虽然这里是北达科他，但私藏爆炸物依然是联邦重罪。

尤其是在那些疯子没事就喜欢搞各种恐怖袭击的年代。

“我不太懂这些，长官。”沈屹川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东西看起来很危险。”

“而且昨天那帮收债的人还在喊什么‘如果不还钱就烧房子’。”

“我很害怕汤姆会不会是一时想不开，或者想报复社会……”

“你知道的，他一直觉得是政府害他破产的。”

这是最后一把火。

把“私藏炸药”和“报复心理”联系起来，足以让警方最高级别重视。

布鲁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作为本地执法者，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被逼急了的红脖子搞出自杀式袭击。那些人不怕坐牢，也不怕把命搭进去，怕就怕他们什么时候钻了牛角尖，开着辆装满炸药的旧皮卡就往警局门口撞。对布鲁斯这种在地方上混了半辈子的老警长来说，街头斗殴、偷牛、家暴，甚至黑枪伤人，他都能应付，唯独这种不要命的不定时炸弹最让他后脊梁发凉。

“那个坑在哪？你能带路吗？”布鲁斯一边问，一边迅速拿起对讲机。

“调度中心，叫所有巡逻车待命！通知特警队……”

“算了，来不及了。叫所有带枪的人都去约翰逊农场集合！”

他几乎没给调度那边回话的时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短促、紧绷，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急躁。对讲机那头还传来几声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是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震得没反应过来。

“就在我家农场后面的那片林子里，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松树下面。”沈屹川说。

沈屹川看起来像是被警长的反应吓到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目光在布鲁斯那张骤然绷紧的脸上飞快地溜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像是不太敢直视对方。

“那个……长官，我不用去吧？你也知道汤姆如果知道是我告密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截几乎含在了嘴里，尾音像是被咽进了一声极轻的呼吸里，带着点拿不准对方反应的犹豫，又带着点初来乍到者刻意表现出的谨慎。

“行了，你不用去现场。为了你的安全，你待在镇上别动。”布鲁斯已经披上了外套，衣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几张纸都掀得偏了偏。他抓起墙上的散弹枪，手腕一翻，枪身咔地贴进掌心，整套动作熟练得几乎看不出停顿，仿佛这杆枪已经和他的手臂长成了一体，不需要思考，肌肉自己就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如果那东西真在那，小子，你算是立了大功了。”

“记得那张悬赏通告吗？那是五千美金。”

沈屹川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有五千？”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分，声音里透出一股恰如其分的意外和贪婪，像是一个急于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攒下第一笔本钱的人，突然听见了硬币落进口袋的脆响。

“如果是真的，一分不少你的！现在，滚出去，我要干活了！”

布鲁斯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响过去，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门外。鞋底敲在旧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远去，直到被门外涌进来的冷空气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吞没。

沈屹川慢悠悠地站起来，对着布鲁斯的背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微笑很轻，只牵起嘴角的一小部分，像是一把刀刚刚被人不动声色地推进了刀鞘。

“祝你好运，警长。”

既然警长让他待在镇上，沈屹川当然要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警长的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不想让他这个局外人在旁边碍事。但沈屹川向来是个不肯委屈自己的人，既然不能离开，那至少要把这段被迫停留的时间过得像样一点。

十分钟后，他又出现在了“1875”餐厅的后厨。

后厨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甜香，混合着黄油、热糖和烤面团的温热气息，跟外面清冷的小镇空气像是两个季节。门一推开，那股暖烘烘的香风便迎面扑来，把他从北达科他傍晚的寒凉里整个儿地裹了进去。朱莉正站在料理台旁，手指翻飞地摆弄着餐盘上的装饰。她的动作轻巧而熟练，像是重复过上千遍，几片香草叶和酱汁的点缀在她手底下变得恰到好处。

“你怎么又来了？把这里当食堂了吗？”

朱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里正忙活着摆盘的动作却没停。她连头都没抬，只从垂下来的几缕银色发丝间瞥了他一眼。嘴角甚至不可抑制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点笑意藏得并不高明，明显得连她自己都没打算真正藏住。那语气里的嫌弃和表情里的欢喜完全不搭，像是一个人口是心非时最拙劣也最可爱的表演。

“送货。昨天说了剩下的八磅。”沈屹川把藤筐放在桌上。

“顺便……我是来避难的。”

“避难？”朱莉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她终于转过身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两只手撑在台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像只嗅到不寻常气味的银毛小猫。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探究欲，连额前那几缕银发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怎么？你欠高利贷了？”

“如果是那样，看在蘑菇的份上，我也许可以借你点……”

“虽然我也没多少存款。”

沈屹川看着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银发小萝莉，心里一暖。她明明连具体情况都还不知道，就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帮他了。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一句比一句更透着真诚，像是慌忙中从心里掏出来的东西。

“不是我，是隔壁。”沈屹川叹了口气，坐在高脚凳上。那凳子有些高，他两条腿自然垂下，靴底虚虚地踩在地上，整个人看上去倒真像是来躲清闲的。他有意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麻烦事。

“警察似乎要把那边包围了。”

“我怕被流弹击中，所以来投奔最美丽，最善良的朱莉小姐。”

“警察包围？”朱莉惊呼一声，手里的欧芹碎差点洒在地上。她赶紧把那只小碗往台面里侧推了推，像是怕再一惊就真把碗给碰掉了。那双手在台沿上按了按，似乎这样就能稳住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那个只会喝酒的约翰逊家？”

“详细情况我不能多说。”沈屹川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比，眼睛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味。那个手势做得漫不经心，反而勾得人心里更痒，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却偏不让你看个究竟。

“不过，如果待会儿听到那边传来什么动静，别惊讶。”

朱莉看着沈屹川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小鼻子皱了皱。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坏坏的家伙肯定知道内幕，甚至可能就是他在搞鬼。但这种充满危险气息的神秘感，反而让她更着迷了。他越是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就越想弄清楚那张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哼，不想说就算了。”朱莉转过身，从烤箱里拿出一个刚烤好的舒芙蕾。那点心还微微颤着，表面撑起一层金褐色的脆壳，热气从裂缝里一丝丝钻出来。那股浓郁的蛋奶甜香随着热气散开，整个后厨都像是被泡进了一团温暖的蜜里。

“那边的位置空着，给你。失败品，不要钱。”

那舒芙蕾蓬松完美，怎么看都不像是失败品。无论是那撑得饱满的弧度，还是表面均匀的焦糖色，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屹川笑着接过：“谢谢款待。”

他一边吃着甜点，一边看向窗外。勺子挖开松软的糕体时，热气带着蛋奶香扑面而来，甜得刚刚好。算算时间，布鲁斯的车队应该已经冲进约翰逊农场了。那些闪着警灯的车会堵住农场的每一个出口，穿着制服的警察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把那个醉醺醺的约翰逊从某个角落里揪出来。而布鲁斯，那个被自己激怒却又不得不照做的警长，此刻多半正黑着脸站在农场外的冷风里。

汤姆此刻在干什么呢？宿醉刚醒？还是正在看着电视骂娘？

不管在干什么，他的下半生，大概率要在铁窗里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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