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牛要，人也要

半小时后。

法戈农业物资站。

沈屹川面无表情地在前台拍下五张百元大钞。那几张钞票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不大却干脆的响，像是替今天这场无声的较劲先定了个调子。他没用钱包，也没数零钱，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拍下去，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那五张钞票被他的手掌压在台面上，新旧不一，却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得一丝不苟，仿佛连这笔钱本身都在替他说话——别废话，照办。

“最顶级的紫花苜蓿，二十捆。还有那款高蛋白精饲料，给我来十袋。”

沈屹川指着那个看人下菜碟的胖老板，“立刻装车，送到约翰逊农场。”

“如果敢在里面掺烂草，我就让你尝尝我那是把猎枪的味道。”

他的语气不算高，甚至说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猎手面对猎物时特有的耐心和威慑。那胖老板脸上的横肉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视线本能地往他身后一滑。沈屹川背后斜背着那把猎枪，枪管木托在物资站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配上他那双眼睛，活脱脱就是刚从荒原上走下来讨债的主儿。

胖老板看了一眼沈屹川身后背着猎枪、眼神凶狠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五百美金，立刻堆起了笑脸。那笑容来得又快又熟练，像是一下子从刚才那副爱搭不理的嘴脸里翻出来另一张面孔。嘴角咧得很开，眼角的褶子全都挤到了一处，连带着说话的调子都软了三分，像是生怕晚一秒钟点头，那把猎枪就会从他背后挪到前头来。

“当然，当然！沈先生是吧？早就听说您是那块地的新主人，真是年少有为！”

他说着便从柜台后绕出来，一边吆喝着后头的工人赶紧去库里取货，一边朝沈屹川哈了哈腰，两只手在胸前不自觉地搓了搓。那副殷勤模样，和几分钟前那个斜着眼打量人的样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沈屹川没搭理他的奉承，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去看后头堆货的场地。胖老板那几句热络话便没了着落，只能讪讪地跟在后头赔着笑。

在等待装车的时候，琳达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沈屹川忙前忙后。

她看到他熟练地检查饲料袋的生产日期。

看到他弯下腰，一袋一袋地翻看封口处的钢印，指尖沿着那行数字慢慢滑过去，像是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专注而冷硬，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和她往日里在门廊上远远看见的那个懒散男人判若两人。

看到他和工人们讨价还价免去运费，看到他为了省几块钱却依然给搬运工递烟。

他站在装车的卡车旁，和领头的工人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并不凶，却稳稳地扎在那里，一步也不退。最后对方摆摆手，像是认了这笔账。他这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过去，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打火机，侧身点上。火星亮起来的那一瞬，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过日子”的感觉，让她恍如隔世。

那些斤斤计较、那些不声不响的商量与坚持，全是从前那个家里久违了的东西。汤姆从来不会管这些。他只会吼着要钱，然后摔门出去，把烂摊子丢给她一个人收拾。而沈屹川这些看似琐碎的举动，却扎实得像是把每一天的日子都重新钉回了地面。

回程的路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掉挡风玻璃上灰尘的声音。那声音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给这段沉默打着节拍。路两边的牧草在傍晚的风里缓缓倒伏，天光正一点点暗下去，把远处的草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青。

“这钱……我会还你的。”琳达坐在副驾驶，低着头，声音很小，“等牛奶款结下来……”

她的手指绞着外套下摆，指腹在那块粗布里上来回捻动，像是要把那点不安都搓进去。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不少力气，生怕说得太轻了显得不懂分寸，又怕说得太重了显得生分。

“还？拿什么还？”

沈屹川单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

“你知道现在的行情，牛奶价格在跌。光靠那些奶牛，你可能连我的利息都还不清。”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却从她的侧脸慢慢地滑下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那视线并不粗鲁，却烫人得很，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

琳达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那……你想怎么样？把牛拉走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慌。那些牛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如果真的被拉走，那她连这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她抬起头去看他，眼里的光有些发颤，像是既想问个明白，又怕听到答案。

沈屹川突然一脚刹车。

皮卡车猛地停在了两家农场交界的那条偏僻小路上。

轮胎在砂石路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响，车头微微往前一沉，又很快停稳。琳达的身子被惯性带着往前一冲，还没等回过神来，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这里四周无人，只有高高的枯草随风摇摆。

那些枯草在路的两旁密密地立着，比人都要高出一截，被风一吹就低低地伏下去，又在下一阵风里直起来，像是这片荒地里唯一活着的看客，正悄悄地望着这辆突然停下来的旧皮卡。

“牛我要，人我也要。”

沈屹川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那一双黑眸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车内狭小的空间像是骤然升温。他的声音很低，却重得像是一把锤子砸下来，直直地砸在琳达赖以自持的那点犹豫上。他说的是“要”，不是“想”，也不是“可以”，而是笃定得像是早已写好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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