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准你走！

就在这时，他看到琳达正从两家农场的交界处走来。

今天的她穿得很正式，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拘谨。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每一脚都像是从什么沉重的东西里拔出来，再小心翼翼放下去。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驼色的大衣。大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把她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副墨镜黑沉沉地压在她脸上，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后面，只剩下一抹淡红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但即便如此，那因为步伐而摇曳的熟悉曲线，依然让正在屋顶干活的工人们忍不住吹了两声口哨。那哨声短促而轻佻，从高处落下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屹川皱了皱眉，那种仿佛自家领地被窥视的不悦感油然而生。他放下可乐，迎了上去。罐底落在木台阶上，发出一声轻而短的闷响，像是在末了还替主人压住了那点不痛快。

“上午好，琳达。你要出门？”沈屹川走到她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工人的视线。他站的位置很巧，不偏不倚地把高处的角度遮了个严实。

琳达摘下墨镜，露出了红肿的眼眶和满脸的疲惫。那副镜片一离开，藏着的东西便再也无处可躲。那双往日里总是水汪汪、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血丝攀在眼白上，像是夜里哭了太久，又像是根本一整夜没合眼。眼下的青灰衬着苍白的脸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薄得几乎透明。

“川……”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

沈屹川的心跳漏了一拍，眉头瞬间锁紧，“你要去哪？”他的话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快，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声音里还裹着一层压不住的紧绷。

“我要带孩子们回爱达荷州的老家。”琳达低下头，不敢看沈屹川的眼睛，手指死死地捏着公文包的提手。那提手是皮质的，被她攥得陷进去几道浅印，指节处都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刚才饲料公司打来电话，因为汤姆进去了，账户被冻结，他们拒绝再赊账送紫花苜蓿过来。”她说到“汤姆进去了”时，声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那些已经发生的事，说出口依然太重。

“奶牛如果断粮两天，产奶量就会废掉。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哭声。那口气吸到一半，被她用力咽了回去，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哭声也一并吞了。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却更接近崩溃的边缘。

“那帮收债的人今早又打电话来了。虽然警察抓了汤姆，但欠条还在。”

“他们说如果我想保住农场，就得把地卖给他们抵债。”

“我……我撑不住了，川。我只是个女人，我斗不过他们。”

卖地。

沈屹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汤姆刚进去，这边立马逼着孤儿寡母卖地抵债。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显然是那家“巴肯前沿开发公司”的手段。所谓的赌债，不过是个幌子或者是一个局。它从一开始就盯上的，恐怕远不止那点本金和利息。

如果不阻止，一旦琳达搬走，不仅自己这两个星期的“曹贼攻略”前功尽弃。更重要的是，隔壁那块蕴含水源的宝地就会落入资本手里。到时候，自己在这种庞然大物旁边，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闭嘴。”沈屹川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两个字从他唇间秃噜出来，像一把短刀，把人所有的退路和哭诉都齐刷刷斩断。

琳达愣住了，愕然地抬头看着他。在她印象里，这个东方少年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从来没有这么凶过。她眨了眨眼，像是被那简短的两个字击中，一时分不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谁。

“我不准你走。”

沈屹川上前一步，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直接握住了琳达拿着公文包的手腕。“把那该死的车票或者地契扔掉。现在，带我去看看你的牛。”

沈屹川说得斩钉截铁，语气里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仿佛这事根本不该再浪费哪怕一秒钟去犹豫。

“可是……可是没饲料了……”琳达被沈屹川的气势震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有些慌，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站在那儿像是个忽然发现自己口袋里空无一文的人。

“那就去买。我有车，我有钱。”

沈屹川拉着她就往皮卡方向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手掌圈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当得让人挣不脱，也让人不想挣开。

“多少钱的饲料？五百？一千？哪怕是把整个法戈的草料都买下来，我也不会让那些牛饿死。”

他说得毫不迟疑，仿佛那些数字对他来说轻得如同一阵风。可正因为他说得太干脆、太不当回事，反倒让人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琳达踉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并不算宽阔，但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的背影。那背影逆着黄昏的光，脚步落在地上又快又稳，像是认准了方向就不会再有半点动摇。

那是汤姆从来没有过的决断力。

这种霸道，对于此刻六神无主的她来说，就像是一剂强心针。她原本乱糟糟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果决猛地按住了，不再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跟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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