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产量有限

【今晚有空吗？带点新鲜的山葵。我想，我们可以谈谈那个“免费送水”的长期合同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随手扔回副驾驶座上，身体向后一靠，后脑抵住头枕，闭了闭眼。眼皮沉下来以后，分不清是车外的风声还是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变得格外清楚。先前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松开了一点。

既然外部威胁暂时解除了，那接下来，就是该好好搞钱，然后彻底消化掉隔壁那块美味的“肥肉”了。巴肯前沿公司这一退，等于把空当让了出来，也等于把选择权交到了他手里。而他向来不会浪费任何一次别人犯错的机会。所谓生意，就是这样，要么在别人进攻之前先站稳脚跟，要么在别人退场之后迅速把地盘接过来。现在，后者已经摆在眼前，剩下的不过是时间怎么铺、步子怎么迈。

毕竟，昨晚琳达提到的那二十万债务危机，还需要真金白银去填坑。那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抹平的数字，也不是单凭一时意气就能解决的问题。它就在那里，像一道绕不过去的坎，清清楚楚地横在眼前，每一步都带着真实的重量。

光靠睡服是不够的，得拿出真本事。

沈屹川重新睁眼，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柏油路上。远处，暮色正一点一点压下来，把整条街渐渐吞进阴影里，只剩警车早已消失的方向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天光。他伸手拧了拧后视镜，看了一眼警车离开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1875”餐厅的后厨，永远像个精密的战场。灶台的火候、传菜口的节奏、厨刀与砧板之间连绵不断的撞击声，每一样都像是被上紧了发条，什么人站什么位置，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从不出错。空气里常年浮着一层混合着油脂、香料和热气的味道，每个人说话都短促，脚步都快，像是不允许这里出现任何一秒真空。

但今天，在这个战场最核心的指挥台，那个巨大的不锈钢中岛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人再高声报单，也没有人把锅铲敲得叮当响。几个厨师像被同时按住了开关，一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就连灶眼上还烧着的火，都在这短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无所适从。

只剩下磨盘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沈屹川拿着那根新鲜的山葵，在一块覆盖着鲨鱼皮的专用研磨板上，缓缓地画着圆圈。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次施力都恰到好处，像是不愿破坏山葵细胞里那些最娇嫩的香气。山葵根茎在板面上被一点一点磨碎，淡绿色的细腻泥状物慢慢堆积起来，边缘泛着微微的水光，在厨房顶灯下透出一种极不真实的鲜亮，仿佛那不是一个调味料，而是刚从深山里带出来的一小块活物。

一股清新的、带着草木香气的辛辣味道，像是无形的钩子，瞬间勾住了周围所有厨师的鼻子。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异常干净，干净得有些霸道，轻而易举就压过了厨房里常年不散的油烟味。

“这味道……”

路易斯，也就是那个洗碗工，吸了吸鼻子。他手上还沾着水渍，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那么愣愣地站在水池边。水龙头还在身后滴着水，他却像是完全忘了去管。哪怕隔着老远，那种直冲天灵盖的清爽感都让他精神一振，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抹了一滴薄荷油，整个人都跟着清醒了几分。他平时闻惯了漂白水和油污，这会儿突然撞上这么一股山野来的气，反倒有些舍不得呼吸太快。

朱莉站在沈屹川对面，双手撑着桌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绿色的泥，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太重一口气就会把眼前这点东西吹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撑住了桌沿。

她拿起一个小勺，蘸了一点点，放进嘴里。

一秒。

两秒。

她的眉毛猛地挑起，瞳孔像是在瞬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来自北达科他雪山的冷风在她的口腔里刮过，从舌尖一路窜上鼻腔，再轻盈地散进后脑。不同于管状芥末那种粗暴的化学刺激，这是一种有层次的、回甘的、充满生命力的辣味。它不冲得人难受，而是像一把细密的刷子，把每一颗味蕾都轻轻刷了一遍，连最角落里的感知都被唤醒了。

“难以置信……”

朱莉咽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她闭了闭眼，像是在确认舌根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是否真的存在。那股甜意极轻，像从舌根慢慢往上返，和方才的辣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让人舍不得张嘴的余韵。

“这种甜度，这种粘稠度……如果是配上顶级的蓝鳍金枪鱼大腹，简直就是犯罪。”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地看着沈屹川，方才那点身为专业主厨的矜持已经快挂不住了。她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你有多少？我全要了。还有这种神奇的水！”她指了指旁边那瓶来自苦水沟的地下河水。

“用这个水煮出来的高汤，清澈得像镜子一样，味道却比用浓缩鸡汁还要鲜！”

“目前产量有限。”

沈屹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动作做得不急不缓，毛巾从指缝里慢慢滑过，像是在整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很清楚，这就是卖方市场的底气。东西在这儿，独一无二，对方越急，他就越不能露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慢下来，让沉默把对方的期待再往上推一推。

“山葵这种东西，你知道的，生长周期慢，对环境也挑剔。”

“我那块地，也只是运气好才有这么一点存货。”

他必须饥饿营销。虽然苦水沟边上还有不少货，但他不能让朱莉觉得这东西是大白菜。一旦她以为货源充足，价格就会立刻从神坛上跌下来。稀缺性，才是山葵价值真正的底座。没有稀缺性，再好的味道也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团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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