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最后通牒

“但我可以保证，这镇上，甚至整个州，只有我这里才有这种货。”

沈屹川竖起一根手指，“200美金一磅。”

“如果你要独家供应，我还需要你每个月预付一笔水费，毕竟把水从深山里运出来也是个体力活。”

“200？！”

旁边的副主厨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一根就要一百多刀？比牛肉还贵十倍？”

“闭嘴，你懂什么！”朱莉狠狠瞪了副手一眼，眼神几乎能飞出刀来，“这可是真正的新鲜山葵！”

“在旧金山的三星店里，光是现磨的一小碟就要收客人30刀！”

她转头看向沈屹川，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牙关绷紧又松开，短短一瞬，那点犹豫就被她眼睛里更强烈的东西吞掉了。

“好！200就200！但你要保证，这些只能出现在我的餐桌上。”

朱莉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像是在确认一件比价格本身更要紧的事。她的语气并不重，却透着一股分毫不让的意思。对一家以追求极致风味著称的餐厅来说，钱可以再赚，但独占才是最值钱的东西。拥有竞争对手没有的顶级食材，就是最大的护城河。在高级料理这行，最怕的不是贵，而是别人也有。只要这东西被别家端出来，自己盘子里再漂亮的创意都会瞬间贬值。客人记住的从来只是那第一口独一无二的惊艳，一旦别处也能吃到，再精致的故事都像被撕掉了封条，不再稀奇。

“另外……”朱莉有些别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张名片被她捏得略有些发皱，边角甚至起了一点毛边，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放了不短的时间，被反复摩挲过。她递过去时，手指带着点迟疑，跟刚才拍板价格时的利落截然不同，动作里多了一层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斟酌。

“这是我们餐厅的老板，罗伯特先生。”

“他对这种特殊的食材很感兴趣，而且他也是个……嗯，有钱的怪人。”

“如果你想扩大规模，或许可以找他聊聊。”

沈屹川接过名片。

【罗伯特·怀特，1875投资集团】。

印刷体工整地压过烫金暗纹，捏在手里有股沉沉的凉意。这个姓氏在本地很有分量，据说法戈这个镇的名字就和这家族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张名片的重量，远比它看上去要厚得多。那就不只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硬纸片，更像一把没有说明用途的钥匙。

“谢了。我会考虑的。”

十分钟后。

沈屹川走出了餐厅后门。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门外的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小块带毛边的暖色。他走到车前，坐进驾驶座，先没急着发动，只是伸手按了按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多了1200美金的现金，以及朱莉预付的一周运水费500美金。纸钞叠在一起，透着一点被体温烘出来的热意。

不到半天，入账1700美金。

这对于普通打工族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按这里的时薪算，许多人辛辛苦苦做满一周也未必拿得到这个数。沈屹川知道，这笔钱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喘上一口气，够买下一点时间，也够换来一点选择。至少接下来的几天，不用再被每一个电话和每一张账单追着跑。

但对于那压在琳达头顶上的二十万债务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就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下一枚硬币，能听见响，却远远填不满。井太深，那一点回声浮上来时已经轻得没什么分量，水面连纹路都很难多荡开几圈。

“还得想办法把量提上去。”

沈屹川坐在车里，看着手里的名片若有所思。车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名片表面掠过，把那个烫金姓氏照得忽明忽暗。忽而亮起来的时候，那行字像要从纸面上浮出来；忽而暗下去，又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金属色。

那个地下湖的资源利用率太低了。明明守着那么大一片水，真正取上来的却只有几桶几瓶。就像怀里抱着一座矿，却只从矿洞口刮些粉末去卖。水是现成的，温度也合适，条件几乎摆在那里，缺的只是把它们组织起来的方式。

如果能通过朱莉搭上那个罗伯特先生的线，或许可以搞点真正的大动作。比如建立一个恒温的生态养殖基地，专门种植山葵和养殖冷水鱼。把地下湖那股取之不竭的水，变成一条可以循环生钱的产业链。卖水只是起点，真正值钱的是让水去养东西，让同样的水源反复参与到不同的利润环节里。

但这需要前期投入。

钱，还是缺钱。

回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天色有些阴沉，乌云压在头顶，似乎又要下雨。

还没把车停稳，沈屹川就看到隔壁约翰逊家的门廊上坐着一个人。

是琳达。

她依然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只是此刻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信封。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草地。

两个孩子在旁边的秋千上玩耍，但母亲的低气压显然影响了他们，玩得小心翼翼。

沈屹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熄火，下车，快步走过去。

“琳达？”

听到声音，琳达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早上的光彩，只剩下绝望的空洞。

“川……完了。”

她举起手里的信封，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银行的信。最后通牒。”

沈屹川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富国银行催款通知单】

【致汤姆·约翰逊及琳达·约翰逊：由于您名下的抵押贷款已逾期三个月，且未能履行还款义务。现通知您，如果在30天内未能结清逾期欠款共计8,500美元，银行将启动法拍程序，收回房屋及土地所有权。】

逾期欠款8500美元。

这并不是那二十万的总债务，。

只为了阻止拍卖程序必须立刻补上的窟窿。

“只要八千五？”沈屹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让你明天就还二十万。”

“只要？！”

琳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那是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川，那是八千五百美金！”

“我现在兜里连八十五都掏不出来！汤姆把账户都清空了！”

“那些该死的奶牛因为刚换饲料，产奶量还没上来，这个月的奶款就算下来也还要付水电费和工人工资……”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们要收走我的房子……我和孩子们要去睡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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