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女人,沈屹川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那些轻飘飘的“会好起来的”“别担心”在八千五百美元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它们改变不了任何数字,也挡不住任何一封盖着银行红章的催款信。
他把那张催款单重新折好,慢慢塞进自己的口袋。动作很慢,也很稳,像是要把那纸上的所有恐慌都一并收起来。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了刚从朱莉那里拿到的、还没捂热乎的那一叠现金。
1700美金。
纸张还是新的,带着一点被体温捂出来的软度。他把钱拍在琳达面前的木桌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那声音不算大,却在这一片死寂里震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气流,连桌沿上落下的一只小飞虫都惊得弹了起来。
“这是先给你的定金。”
琳达停止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桌上的绿票子,过了好几秒,才又看向沈屹川。她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几颗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在下巴处停了一下,又滴落在手背上。
“定……定金?你要买什么?买……我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抗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低到尘土里的顺从。如果能保住房子,她甚至愿意现在就跪下去。那种语气太软了,软得像是已经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连最后一点犹豫都不剩。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廉价。”沈屹川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很稳,一点点抹过她冰凉的颧骨,像是要把那些已经流出来的绝望都擦干净。
“我是要雇佣你。从明天开始,我要你为我工作。”
“工作?”琳达愣住了。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不稳定的光,像是黑夜里远远亮起的一点灯,又像是随时会被重新扑灭。
“对。我找到了一条路子。一种……比养牛更赚钱的绿色金子。”
沈屹川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指尖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镇定。那里被乌云压着一层阴影,整片山坡的颜色都暗沉沉的,可他的手指却像是指向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出口。
“我在山上发现了一片值钱的植物。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嘴巴严、干活细致、而且绝对信任我的人。”
他看着琳达的眼睛,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敲进她快要散掉的身体里。字都落得很实。每一个音节从他嘴里出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不飘,不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相信的重量。在这样的处境里,琳达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有人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了。那些债主的声音总是尖锐的,催命一样追在后面,而沈屹川的话,却像有人突然替她关上了一扇漏风漏雨的窗。
“你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帮我干活,然后照顾你那群牛。”
“作为报酬,我会帮你搞定这八千五百美金。”
“八千五……你真的有那么多钱?”琳达不敢置信,瞳孔都跟着缩了缩。这个数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那些压在桌子上的账单、信里刺眼的红字,早就把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座翻不过去的山。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轻描淡写地把它说了出来。
“现在没有。但一个月内,我有办法凑齐。”
沈屹川的语气笃定而自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人产生怀疑的缝隙,“只要你听我的。”
山葵的利润是暴利的。
这一点,在朱莉那个小餐馆里已经得到过验证。他现在缺的不是销路,也不是价钱,而是最基础、最耗费人力的环节——采集和移植。再好的东西,如果只靠他一个人两双手,也终究只能小打小闹。要把这门生意真正撑起来,就必须有人在源头帮他把货一点一点收拢、看住、种活。
如果有了琳达这个劳动力,他可以把洞穴附近所有零散的山葵都集中起来管理。那些长在石头缝里、溪水边上的野生根茎,再不用东一株西一株地碰运气。它们可以被好好归置到合适的环境里,有人照看,有稳定的水浇灌。
甚至尝试在下游合适的地方开辟一块秘密种植田。
这样一来,野生的资源就不会只停留在碰运气式的采摘上,而会慢慢变成一块能够持续产出的财源。按照他估算过的价格,只要一个月内能卖出大约50磅山葵,这笔钱就有了。五十磅,不多不少,刚好够把那八千五百美金的窟窿填上。他已经在心里把这条线算得清清楚楚。
琳达看着沈屹川。
此时此刻,这个比她小的男人,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挡在了她和那残酷的命运之间。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那些债、那些信、那些即将倒塌的生活,似乎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话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可以透气的口子。那口子不算大,只够她先吸进一口气,但至少,她觉得自己又能活过来了。
“我听你的。”琳达用力地点头,眼泪还没干,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哪怕是让我去贩毒,或者是……去抢银行,我都听你的。”
“别这样,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沈屹川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巾帮她擤了擤鼻涕,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他又顺手把纸巾折了一下,才扔进一旁的纸篓里。
“别哭了。妆都花了,像个小花猫。”
既然成了“雇员”,那就得立刻上岗。
当晚。
沈屹川没有带琳达去后山的“苦水沟”,那是核心机密,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毕竟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山葵的位置更不是能随随便便交出去的东西。现在她能拿到的,只会是“结果”,不是“源头”。
他只带琳达去了自家那个废弃的小温室里。
“这是干什么?”琳达看着沈屹川手里提着的两桶水,和那几根带着泥土的根茎。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金矿。”
沈屹川把山葵根茎递给她,“这是山葵。我知道你会种花,但这东西比花娇气多了。”
“我需要你在今晚把这里的土改良一下,铺上碎石,模仿溪流的环境。然后……用这些水去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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