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言暗起，贵妃侧目

残雪消融，春日的气息悄悄漫进皇城。

静心苑的枯树枝头，冒出星星点点嫩黄的芽苞，可院落依旧荒芜破败。墙根下的积雪化尽，泥泞满地，唯有那一方小小的屋舍，借着偷偷烧的银丝炭，勉强熬过了最难熬的寒冬。

温纾的身子在药材调养之下，日渐好转。脸色褪去了濒死的死白，添上几分浅浅血色，只是依旧清瘦。

她不再整日卧床，每日会趁着天光尚好，在院中缓步走动，活动筋骨。

张翠每日细心打理，把有限的吃食省出来，尽量让温纾补养。只是冷宫的日子依旧压抑，平日里除了送膳食的宫人，几乎没有外人踏足。

可深宫之中，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角落。

李总管私下送药材炭火一事，终究还是漏了一丝风声。

不是刻意告密，是那日送东西的刘太监，回尚食局时，被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撞见，身上沾了少许银丝炭的炭灰。苏贵妃安插在各处的眼线，立马将这件事报了上去。

景仁宫，贵妃的寝殿。

暖阁内熏香袅袅，炭火烧得旺盛，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苏贵妃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绣海棠的华贵宫装，眉眼艳丽，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听完底下宫女的禀报，她指尖捻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静心苑？那个替嫁的庶女？”

她本以为，将温纾打入冷宫，磋磨上一段时间，那柔弱的女子便会悄无声息病死，一了百了。没想到非但没死，还能拿到李总管私下送去的药材炭火。

“娘娘，那纾答应如今在冷宫里，倒还活得好好的。”宫女低声回话，“听闻李总管是看在陛下的面子，才悄悄接济。可陛下本人，从未过问过半分。”

苏贵妃眉心微蹙。

她最忌惮的，从来不是温纾本身。一个无家世、无恩宠的冷宫弃妃，掀不起风浪。她怕的是，这女子借着什么机缘，入了帝王的眼。

陛下虽性情凉薄，又有绝嗣的谶语，可终究是天下之主。万一哪天心血来潮，想起冷宫还有这么一个人，若是对她生出半分怜惜，那便是后患。

“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罪妃，也配得李总管暗中照料。”苏贵妃淡淡开口，眼底藏着阴翳，“本宫原以为她撑不过这个冬天，倒是命硬。”

她沉吟片刻，心中生出计较。

若是直接派人去冷宫动手，暗中加害，未免太过明显。万一事情败露，会落得残害妃嫔的罪名。萧玦最恨后宫私斗构陷，一旦查到她头上，便是祸端。

“不必明着动手。”苏贵妃缓缓道，“去，把消息散出去。就说，冷宫的纾答应，大病不死，竟暗中巴结陛下身边的内侍，妄图攀附圣恩。”

她要的不是立刻置温纾于死地，而是先毁掉她的名声。

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冷宫弃妃不安分，一心想着钻营求宠。如此一来，就算日后帝王偶然听闻她的存在，第一印象也只会是心机叵测、贪慕荣华。

宫女躬身领命，退下去布置。

不出两日，流言便如同春风里的柳絮，悄悄在后宫蔓延开来。

各宫的宫女太监私下闲谈，都在议论静心苑的那位纾答应。

“听说了吗？冷宫那个温答应，仗着李总管可怜她，就想攀高枝，一心盼着陛下能把她放出去呢。”

“啧啧，都打入冷宫了还不死心，真是痴心妄想。陛下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上一个罪妃。”

“说到底不过是个替嫁庶女，身份卑贱，还妄想得圣宠，简直可笑。”

流言辗转，渐渐传到了静心苑。

一日午后，张翠从院门处听来外面宫人闲谈，回来时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跑进屋内。

“小主！不好了！外面都在传闲话！说您暗中巴结李总管，一心想要出冷宫，妄图攀附陛下！”

温纾正坐在窗前，翻看着那本旧宫规，闻言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张翠。

她神色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懑。

“是苏贵妃的手笔。”温纾淡淡一语道破。

李总管送东西本就是秘密，如今流言四起，必然是有人故意散播。除了苏贵妃，再无旁人。

“这可如何是好啊！”张翠急得团团转，“若是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本就对您没有半分好感，若是信了这些谣言，咱们就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温纾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

苏贵妃这一招，十分阴毒。

不打不杀，只用流言。

将她塑造成一个汲汲营营、一心钻营的女子。萧玦本就厌弃后宫女子刻意逢迎，若是听闻这般传言，只会更加厌恶她，再也不会有半分怜惜。

这是要把她的后路，直接堵死。

“急也无用。”温纾声音沉静，“现在我们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冷宫罪妃，说再多，也无人肯信。”

越是去辩驳，反而坐实了流言。

“那难道就任由她们胡乱污蔑咱们？”张翠满心不甘。

温纾望着窗外院中的新芽，缓缓思索。

眼下困在冷宫，没有办法自证清白。唯一的破局点，依旧是帝王。可她如今没有机会见到萧玦，不能直接去诉说委屈。

可流言，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至少，这流言，已经让她的名字，重新回到了后宫众人的视线里。

从前，所有人都彻底遗忘静心苑有这么一个妃嫔。如今，人人都在议论她。

“嬷嬷，记住。往后我们行事，更要低调。”温纾缓缓开口，“不怨，不怒，不向外人诉苦。别人怎么说，我们都装作不闻不问。”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苏贵妃想要把我塑造成一心攀附的女子。那我便反其道而行。越是流言沸沸扬扬，我越要守着冷宫，安安静静，不争不抢。”

不主动求宠，不刻意诉苦。

用行动，去击碎流言。

只是，如何才能让帝王，亲眼看见这一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不同于往日宫人送膳的动静，隐隐还有女子的笑语。

张翠脸色一变，连忙走到门边往外张望。

只见院外，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几位妃嫔，缓步走到静心苑门口。为首的是贤妃，性情温和，家世中等，在后宫之中，素来不站队苏贵妃。

贤妃闲来无事，带着两位低位嫔妃，途经这一片冷宫区域，听闻了近日的流言，一时好奇，便过来瞧瞧。

“就是这里了，静心苑。”贤妃身边的宫女低声说道。

贤妃抬眼望向破败的院落，眉头微蹙。

“听闻纾答应在此处，境遇凄苦。如今外面流言四起，说她一心想要攀附圣恩，我倒想亲眼看一看，这位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们一行人，径直推开了静心苑的院门。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群衣着鲜亮的宫妃，踏入满是泥泞荒芜的冷宫小院。

屋内的温纾听见动静，缓缓站起身。

她身上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没有半点华饰。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面色清浅，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急于求见贵人的急切，也没有被流言所扰的愤懑。

贤妃一行人走进院中，目光落在屋门口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身姿清瘦，站在破败的屋檐之下，面对一众身份高于自己的妃嫔，不卑不亢，屈膝行礼，声音清柔平稳：“臣女，见过贤妃娘娘，见过各位小主。”

没有哭诉，没有乞求，没有急切地辩解流言。

只是安安静静的行礼，神色淡然，仿佛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蜚语，与她毫无干系。

贤妃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一个被打入冷宫、又被流言污蔑的女子，要么会满心怨怼，要么会哭哭啼啼祈求怜悯。可眼前的温纾，眉眼清冷柔和，沉静安然，全然没有半分钻营攀附的模样。

“听闻你大病初愈，身子可好些？”贤妃开口问道。

“劳娘娘挂心，已经好些了。”温纾应答得体。

一旁的嫔妃，忍不住低声窃窃私语，目光上下打量温纾。

“看着倒不像那般野心勃勃的样子。”

“可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流言还在耳边回荡。

温纾垂着眼，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她清楚，此刻的辩解，苍白无力。

而就在此时，宫道远处，传来了整齐的仪仗声响。

帝王的銮驾，竟恰巧经过静心苑外。

萧玦今日处理完朝政，打算去往御花园散心，路线恰好途经冷宫这片宫墙。

那抹明黄，再度出现在远方。

这一次，不是遥遥隔墙。

贤妃一行人，皆是心头一紧，连忙敛了神色。

谁也没有料到，帝王会在这个时刻到来。

院内的温纾，抬眸，望向宫道方向。

漫天流言缠身，身处绝境冷宫。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让萧玦，真正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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