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苑筹谋，暗涌悄生

大雪连下三日，方才稍稍停歇。

静心苑的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雪，枯枝落满银霜，四下寂静，连鸟雀都不愿落在此处。

屋内炭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堆灰白余烬，寒意丝丝缕缕钻透薄衣。

温纾半靠在铺着旧棉垫的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大病初愈的身子底子虚耗得厉害，稍稍久坐便会头晕。可她没有一味躺着休养，指尖摩挲着一本残破的旧宫规册子。

这册子是张翠从前从废置杂物堆里寻出来的，边角磨损，纸页泛黄，记载着大靖后宫的旧例规制。

原主生前从不会翻看这些，只一味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但温纾很清楚，深宫之中，规矩便是刀刃，既可伤人，亦可护己。

“小主，您身子还虚，别费神看这些了。”张翠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在矮几上，忧心忡忡，“今日送来的吃食比昨日好了些，有小半碟腌萝卜，那太监倒也算守诺。只是炭火依旧只有那么一点点，夜里冻得实在难熬。”

温纾抬眸，看向那碗米汤，米粒稀薄，几乎全是汤水。

这已经是冷宫能拿到的最好待遇。

苏贵妃不会真心善待她，不过是被那日的话震慑，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怕落下苛待妃嫔的把柄。可暗地里，依旧处处克扣。

“炭火的事急不来。”温纾淡淡开口，伸手接过瓷碗，小口啜饮。温热的米汤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体内的寒意，“贵妃掌后宫，炭火份例都由她手里过。我们如今在冷宫，想要多得炭火，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张翠叹了口气：“可这寒冬，没有炭火，日子实在难熬。老奴倒还好，小主您身子弱，若是再冻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温纾放下碗，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白雪。

她心里清楚，眼下最大的阻碍，不只是苏贵妃的刁难，还有帝王萧玦。

世人皆传他命格绝嗣，国师的预言深入人心。就连朝中大臣，私下都在暗中盘算，待帝王百年之后，该从宗室旁支择选继承人。

萧玦本人，对此亦是耿耿于怀。

他杀伐决断，掌控万里江山，可唯独子嗣一事，是他心底不能触碰的逆鳞。后宫妃嫔千方百计想要怀上龙裔，可无一成功。久而久之，他便渐渐不再对后宫抱有期待，视后宫女子为朝堂的工具，心中不存半分情爱。

他不信女子，更不信所谓子嗣。

想要靠近这样一个男人，绝不能像其余妃嫔一般，刻意争宠献媚。那样只会招致他的厌烦，反倒会被视作另一个妄图攀附、妄想诞育龙子的女子。

“嬷嬷，你可听说过，陛下平日里，都有哪些习惯？”温纾忽然问道。

张翠愣了愣，细细回想：“陛下平日里极少去后宫，大多时间都在紫宸殿处理朝政。听闻陛下不喜喧闹，不喜妃嫔刻意逢迎，平日里最爱独处在御书房。还有……陛下对医道、星象也略有涉猎，只是国师的预言，是陛下心中的忌讳，宫里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子嗣二字。”

温纾微微颔首，记在心底。

不能提子嗣，不能刻意求宠。

那便只能另寻契机。

她现在被困静心苑，没有机会见到帝王。只能先稳住自身，养好身体，收集消息，静待时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往日送膳太监那种蛮横的动静，反而格外轻缓。

张翠立刻警觉，快步走到门边，撩开破旧的门帘往外瞧。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老太监，一身灰布宫装，眉眼平和，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并不是苏贵妃宫里的人。

张翠心头一紧，低声对温纾道：“小主，是尚食局的老太监，姓刘。平日里很少来冷宫，不知为何会到此地。”

温纾坐直身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尚食局掌管宫中膳食，按理来说，冷宫的份例早已划归贵妃宫里打理，尚食局的人不该踏足静心苑。

那刘太监缓步走入院中，扫过院内荒芜的雪景，神色十分谨慎，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走到屋门前，躬身行礼。

“纾答应，老奴奉陛下身边李总管的吩咐，送些东西过来。”

此言一出，屋内的温纾与张翠皆是一怔。

陛下身边的李总管？

那是萧玦最信任的贴身大太监，出入紫宸殿，是帝王近臣。怎么会忽然派人给冷宫的罪妃送东西？

张翠更是惊得手足无措，连忙屈膝行礼。

温纾心中亦是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劳烦公公。不知李总管，为何会遣人前来？”

刘太监将手中木匣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前日陛下途经静心苑外，听闻此处窗扉曾开。李总管念及小主大病初愈，宫中份例又被克扣，便私下取了一些温补的药材，还有两斤上好的银丝炭，不敢声张，怕惹贵妃不快，只叫老奴悄悄送来。”

他顿了顿，又道：“小主切记，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陛下并不知道这份馈赠，是李总管自作主张。若是被苏贵妃知晓，不但小主难逃祸事，老奴与李总管也要受牵连。”

温纾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那日窗边一瞥，帝王虽未曾放在心上，可身边的近侍，却留意到了冷宫之中还有这么一个濒死的妃嫔。

李总管是聪明人，他看得明白，苏贵妃一手遮天，苛待冷宫妃嫔，若是日后帝王忽然想起，追究起来，便是一桩祸事。他此举，算是暗中留一线余地，却又不敢公然忤逆苏贵妃，只能偷偷行事。

这份馈赠，算不上恩宠，不过是宦海之中的一点自保与恻隐。

但对于眼下困于冷宫的温纾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几包温和的补气药材，还有一小捆银丝炭。银丝炭燃烧无烟，暖意绵长，是宫中上等的炭火。

张翠看着那捆炭火，眼睛都亮了。这东西，在这冷宫之中，简直是奢望。

“多谢公公。”温纾神色沉静，微微颔首，“这份情，我记下了。公公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分。”

刘太监见她处事沉稳，没有大喜大悲，心中暗暗赞许，又叮嘱两句，便不敢久留，匆匆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院落又归于寂静。

张翠连忙把银丝炭取出来，急忙往炭火盆里添上几块。

炭火遇氧，腾起微弱的火光，暖意缓缓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刺骨的寒凉。

屋内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张翠看着跳动的火光，满心感慨：“没想到，李总管竟会记挂咱们。只是可惜，这是私下送来的，不能大肆使用，只能偷偷烧。”

温纾望着跳动的炭火，眸光沉沉。

李总管的善意，是意外的转机，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苏贵妃耳目遍布皇宫，若是日后被她察觉冷宫之中出现上等银丝炭，必定会追查来源。到时候，非但这份炭火保不住，还会引来苏贵妃更深的忌惮。

“这炭，省着用。夜里烧上小半时辰便熄了，白日尽量不用。”温纾吩咐道，“药材我留着慢慢调养身子。嬷嬷，往后我们更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能露出半分得意。”

她清楚，这只是一个微小的苗头。

帝王依旧没有记起她。

李总管的援手，不等于帝王的垂怜。

苏贵妃那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萧玦刚刚处理完一道边关奏折，指尖捏着玉质镇纸，神色淡漠。

贴身内侍李总管躬身立于一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回禀：“陛下，老奴方才遣人去了静心苑，送了些药材与炭火。那纾答应，大病刚醒，身子亏空得厉害，冷宫份例实在苛待。”

萧玦抬眼，墨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来，没有半分波澜。

“你倒是心善。”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一个打入冷宫的罪妃，何须你费心。”

李总管垂首：“老奴只是想着，终归是陛下册封过的妃嫔，若是在冷宫悄无声息殒命，传出去，于陛下名声有碍。”

萧玦闻言，沉默片刻。

脑海中，依稀掠过前日雪夜，冷宫墙头那一闪而过的窗影。

他对那个女子，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是温家送来的替嫁庶女，因巫蛊之罪被打入冷宫。

在他的认知里，后宫女子，大多趋炎附势，满心算计。即便是身处冷宫，也多半是满心怨怼，盼着帝王垂怜。

“不必再多理会。”萧玦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之上，语气凉薄，“她既入冷宫，便安分守己。若是再生事端，不必留情。”

他并不打算给予半分关注。

子嗣无望，后宫于他而言，本就没有值得牵挂之人。

李总管应声退下，心中暗自叹息。

他看得出，陛下心底那道关于子嗣的枷锁，牢不可破。

可静心苑的寒夜里，温纾坐在炭火微光之下，指尖轻轻抚过那包补气药材。

炭火明明灭灭，映在她清浅的眉眼间。

帝王的漠视，苏贵妃的虎视眈眈，宿命的绝嗣命格，全都横亘在她前路之上。

但她没有绝望。

今日这一份意外的馈赠，便是一个信号。

深宫棋局，已然开始缓缓转动。

她身在冷宫，步步皆险，却已然握住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窗外夜色渐浓，落雪又悄然飘起，无声覆满整座紫禁城。

而谁也没有预料到，这冷宫之中的一缕微光，终将刺破沉沉深宫寒雾，一步步，照进那座孤冷的帝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