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砸炉子

李长生提着青铜古剑，踩着废弃丹房的断瓦残垣，顺着小道向前山狂奔。

沿途的风烫人，是大醮烧出来的热浪。大黄跑在最前头，对地脉阴气的本能让它不用认路。白锦书攥着铁直刀紧跟其后，满身泥水和血迹。

越往前跑，石阶震得越剧烈。前山那道血色光柱粗如水缸，带着腥气直插云层，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腥味，像放烂的死鱼丢进干锅里烤。

穿过最后一道垮塌的月亮门，前山广场赫然出现在眼前。

李长生猛地刹住脚步，古剑横在胸前。

原本用来做法会的宽阔青石广场，彻底变了样。

平整的地砖大面积碎裂翻卷，露出地下烧得通红的暗色岩层。

这是正一道甲子大醮最底层的火石阵，地底被强行抽出地煞阴火。

半空之中，一个巨大的太极炼丹炉虚影悬停在三清正殿正上方。

炉身呈现死寂的青黑色，表面流转着扭曲的八卦符文，巨大的炉盖掀开了一半。

龙虎山后山地底淤积了六十年的紫黑地脉浊气，正化作无数条粗壮的气柱。

气柱像倒流的泥石流一样，被疯狂吸进那黑洞洞的炉口。

广场上没有活人。

密密麻麻站着近百道人影，一半是穿着黑衫的巡山执事，一半是穿着灰袍的活尸。

这些躯体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死死钉在翻滚的火石阵中。

每一个人的后颈，都用细密的黑线缝着一张发黑的借尸黄纸。

徐北城正拿同门的命和怨气当柴火，向炼丹炉输送阴煞。

大黄前爪抠进滚烫的岩缝，金毛扎针般倒竖，喉咙里压着暴躁的低吼，它认出了这恶毒的阵仗。

李长生吐出嘴里的血沫，抹掉下巴上的泥水，转头对白锦书喊。

锦书，帮我清出一条路，我要到那只破炉子正下方去！

白锦书没有废话，反手将铁直刀的刀刃在左手掌心用力一拉。

掌心割破，鲜血瞬间染红刀口。

她右手从腰间的素布锦囊里摸出仅剩的三张紫雷符，狠狠拍在带血的刀背上。

白家灵龟镇传人探阵诀，破位！

白锦书趴下身子，一跃冲入广场，生铁直刀带着耀眼的电光横劈而出。

三道手臂粗的紫雷贴着地面炸开。

雷光将最外围的十几具活尸轰得残肢断臂横飞，借尸黄纸碎了一地。

李长生借着雷光撕开的短暂缺口，提剑一头撞进火石阵。

脚下的暗色火石突然翻转。

一股腥臭的地煞阴火从地缝中冲天喷出，直扑李长生面门。

李长生就地侧身翻滚，道袍下摆被烧出几个焦洞，大腿烫起一层水泡。

还没站稳，浓烟里猛扑出四具戒律院执事的活尸傀儡，精铁拂尘的铜丝化作黑线，死死缠住他的右臂，拉扯力差点拽脱他的肩膀。

大黄化作一道金光撞开浓烟。

肥硕的身躯直接将右侧的活尸撞翻。

大黄张开长满金属光泽獠牙的大嘴，一口咬碎领头活尸的咽喉。

狗血混着初代镇魔犬的霸道煞气喷溅而出。

活尸后颈的黄纸触碰到镇魔煞气，瞬间自燃化灰。

李长生右臂借力猛转，青铜古剑在半空挽出剑花，顺势削断拂尘的铜丝。

剑刃反向切入剩下三具活尸的胸膛。

青铜古剑吸纳纯阳剑气，在活尸体内轰然炸开。

借尸缝寸寸崩断，三具尸体当场化作焦黑泥浆瘫软在地。

一人一狗踩着烂肉和火石，往广场中央的炉底推进。越靠近三清正殿，地气反冲越狂暴，紫黑漩涡把几百斤的青石板卷入半空碾成齑粉，无数气柱像狂暴巨蟒，拖拽周围生机注入炉心，阵里的傀儡接连干瘪，血肉化作红线飞入炉中。

太极炉发出的嗡鸣震耳欲聋，仿佛能刺穿骨髓，李长生双耳剧痛，两缕温热的鲜血顺着耳道流进脖颈。

他胸口的纯阳真气被甲子大醮的阵法死死压制，运转滞涩，每催动一寸经脉都像在用刀割。

后方响起兵刃碰撞和木头断裂声。白锦书被三十多具活尸团团围住，铁直刀砍卷了刃，雷符耗尽。她咬破舌尖，甩出最后两张厚土符升起土墙，土墙一晃就被十几根法水棍砸满裂纹。

长生！浊气太重，纯阳剑气劈不进去！

她大声喊道，被震退五步，嘴角溢出黑血。

李长生单膝跪在翻滚的碎石上，胸口翻江倒海。

他咳出一大口带内脏碎块的血沫，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头顶的炼丹炉虚影越来越凝实，吞噬的力量几乎要把他五脏六腑从躯壳里扯出去。

硬劈劈不开这鬼炉子，甲子大醮聚了方圆百里的阴气，凭他现在的纯阳气，纯属蚍蜉撼树。

大黄突然从侧面扑过来，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地缝边缘。

两只狗爪子死死按住一道正在喷涌紫黑浊气的巨大裂缝。

大黄额头的暗红火纹剧烈闪烁，对准地缝发出疯狂咆哮。

它在抵挡着地气反冲，更是在告诉李长生：这里的地气流向最猛烈。

李长生盯着地缝里喷涌的紫黑浊气，又抬头看向炉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徐北城要用地脉浊气开炉填丹。那就让他吸个够——借地脉浊气，藏纯阳入局。

李长生没有犹豫，倒转古剑，剑尖朝下，对准自己左手掌心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锋利的剑刃直接贯穿手掌，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脊的血槽涌出。

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迅速掐出正一道最刚猛的天罡印。

他强行压榨丹田，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纯阳气，全部逼入掌心的血水之中。

血水在青铜剑刃上游走，迅速凝结成一道极其繁复的破煞血符。

拔剑。

李长生抽出带血的剑锋，反手将它狠狠插入大黄按住的地缝中。

既然纯阳真气在外面打不穿这漫天浊气阵法。

那就把最纯正的纯阳血符藏在浊气最浓的地方，打包送进去。

纯阳抗煞，解阴物之局，只能从内部引爆。

大黄仰头长啸，初代镇魔犬的血脉化作暗金推力，四蹄猛击地面。远处白锦书看懂了他的动作，弃掉卷刃的生铁刀，双手结出探阵最高法印，双掌拍地。

地脉倒转，气通玄关，起！

三股力量在火石阵地下同时爆发，地缝中的紫黑浊气猛地一滞。

太极炼丹炉锁定的这股最大浊气柱，裹挟着李长生剑锋上的纯阳血符，像一根藏在黑线里的毒针，顺着炉子的吸力直冲天际，被大开的炉盖瞬间吞入炉心。

一息。两息。

满天狂风声突然静止，太极炉停止了旋转，炉盖卡死在半空。沉闷的炸裂声从炉底深处传出，不响，却像地心引爆的闷雷，让整座龙虎山震颤。

纯阳血符在地煞浊气的绝对中心轰然炸开。

太极炉底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巨大的血色凸起，就像皮球被内部撑破。

炉身表面的八卦符文寸寸崩断。

徐北城用借尸法缝制的阴损阵法，根本承受不住这股由内而外的纯阳暴击。

轰隆！

太极炼丹炉虚影在半空彻底炸碎。

狂暴的毁灭气浪如同十二级飓风，横扫整个三清正殿广场。

满地的火石和青石板被掀飞上天。

近百具活尸傀儡如同破布口袋般被连根拔起，被气浪吹出十几丈远，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那道直插夜幕的血色光柱被狂暴力量拦腰截断，化作漫天腥红的光雨纷纷洒落。

李长生把古剑插进石缝，死死抱住大黄的脖子，一人一狗被狂风刮得紧贴地面，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

白锦书躲在厚土墙后，土墙被气浪拍得粉碎，整个人被埋进一堆烂泥碎砖里。

失去大醮阵法的牵引和提炼，暴走的地脉浊气重新化作普通的山雾。

灰白色的雾气朝着四面八方溃散逃逸。

一切毁灭之后，广场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残破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李长生推开压在背上的半块石碑，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拔出地上的青铜古剑，左手掌心的血滴答滴答落在灰烬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拄着剑，摇晃着站起身，咳嗽着看向炼丹炉崩塌的正下方。

漫天刺鼻的烟尘和灰白烬片在夜风中缓慢散开。

在三清正殿门前那层厚厚的黑白灰烬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道。

背影驼背佝偻，右肩低垂，左脚在厚厚的灰烬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老道的手里，拄着一根烧得发黑、满是疤结的烧火棍。

正是第二十四章在后山山道上出现过、一眨眼又凭空消失的那个背影。

跟李长生那骗吃骗喝三十年的师父，一模一样。

老道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拄着烧火棍，立于满地死寂的灰烬之上。

老道的手腕微微一顿，开了口。

沙哑含混的声音穿过废墟，一字不落地飘进李长生的耳朵里。

你师父当年是跪在炉前烧火炼丹，三十年炉边，烧的是他自己的命。

李长生刚刚抬起、准备提剑前指的手，死死顿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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