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有问题。”
试药的丫头把黑陶碗往前一推,碗底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廊下站着的药童、婆子,连同廊子外头几个探头探脑的,一齐把目光钉在她身上。
提灯的嬷嬷皱起眉,声音压得又冷又硬:“贱婢懂什么药。大人亲拟的方,轮得到你拦?”
阿芷没退。
她垂着眼,手指压在被自己攥得发烫的碗沿上,把话挑最干的说:“方子上那味石菖蒲,是陈年干品,入药前先蒸再晒。这炉里是今早新碾的生品,火气未退,入了君药,药性相冲。大人服下去,轻则呕血,重则没命。”
“闭嘴。”嬷嬷一挥手,“拖下去,革了这具身。”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往外拖。
这差事她接的时候就知道斤两。试药通房,府里两年换了三个,前头那个,就是嚷了一嗓子药不对,隔日就被抬出府门,说是失足落了井。药对不对,轮不到她这张嘴。
可她这双手搭过的脉,比这府里所有大夫加起来都多。
阿芷被拽出半步,脚跟在青砖上刮出两道白痕,她仍没挣,只把最后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大人若服了这一碗,半个时辰内必吐黑血。届时,你们救不救,看你们。”
话音落地,廊子外头死了一瞬的静。
廊下有人低低地嘀咕了一句“疯了吧”,没人应声。提灯的婆子攥着灯杆,看看那碗药,又看看屏风,脚跟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屏风后头,压不住的那声咳,又响了。
这一次,咳声比前几回都急,尾音里那点压不住的哑,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
提灯的嬷嬷脸色一变,慌忙往屏风那头凑:“大人?大人。”
屏风后头没了声息。
廊子那头,玄色的衣摆先动了。一个清瘦的身影扶着廊柱,一步一步挪出来。他病得几乎站不直,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那张脸更没有血色,执笔惯用的那只手背上,隐隐透着青。
裴璟。
云京城里说一不二的首辅大人,当年苏家谋逆卷宗上头一个签押的人,如今缓着气站在廊下,目光从被两个婆子架住、垂着头一言不发的那只粗使丫头身上,停了一停。
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沙哑,只一个字:
“拦。”
两个婆子手里的动作僵住。
裴璟走到药炉前,没去碰那碗被推开的黑陶碗,只俯身,朝还在炉上煨着的下一盏,看了看,又抬眼,落在阿芷压着的碗沿上。
“煎药的方子,今早是谁核的?”他问嬷嬷。
嬷嬷腿一软,扑通跪下:“回大人,是下人碾错,小的一时没辨出来。”
“没看见?”裴璟打断她,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碾错一味,够你拿命抵了。”他目光再扫过来,落在阿芷身上,停了停,“你叫阿芷。”
不是问句。
阿芷垂着眼,把那句“是”字咽回去,改成了答话:“回大人,奴婢是。”
“方才那一盏,你拦得对。”裴璟说,“石菖蒲新陈不辨,是药局里那帮人,图省事,省了蒸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若不是你这丫头拦,今儿,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炉里了。”
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括那两个方才还架着她、这会儿松了手、正一个劲儿擦汗的婆子。提灯的嬷嬷跪在地上,头垂得快抵到青砖,方才那声“拖下去”,这会儿全变成了她自己的罪状。
阿芷把碗底从廊柱边收回来,跪坐退回原处,把那句“大人折煞了”咽进肚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多言,只在心里,把那枚压着她掌心的木牌,攥得更紧了些。
她要的不是这条命好看。
是拿这条命,换苏家一百零八口一个说法。
裴璟扶着廊柱,缓了缓那口气,朝她抬了抬下巴,只两个字:
“明早,你来。”
第二日晨,书房。
药气混着墨香,熏得满屋子发沉。案后坐着那个人,清瘦、病白,垂着眼在看文书。案头搁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棋子,他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
阿芷跪坐奉药:“大人,请用药。”
盏沿刚碰到他的指尖,那只手忽然一颤。黑陶碗一歪,深褐的药汁晃出来,眼看着要泼上案头的文书。
阿芷上前半步,托住了盏底。
就是这半步,她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内侧。
只搭了两息。
浮取,空。沉取,细如悬丝,脉来五六至便停一停,再跳,又停。她幼时跟父亲背过的脉歌里,这叫结代,是油尽灯枯之相。
不出三年。
这个人,活不过三年。
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阿芷立刻垂下袖口,把那点颤藏进布纹里,托着盏退回原位,重新跪好。
裴璟看了一眼洒在案角的药渍,没动怒,只淡淡道:“换盏。”
“是。”
她退出去,换了一盏新药,重新奉上。这回他接得稳,仰头饮尽,把空盏搁下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
“新来的?”
“是。奴婢阿芷。”
“昨儿拦我那一碗,是你。”
不是问句,是核账。
阿芷垂着眼,没接这句。她只答最干的:“回大人,石菖蒲陈新不辨,药局碾错,奴婢拦得对。大人若信得过,往后药方的成色,奴婢能核多少,核多少。”
“哪儿学的这些?”裴璟问,“哪家的丫头,张口就是一句医理?”
“北地药铺当过学徒。”她答得不快,也不慌,“掌柜的要人碾药抓药,认多了,就会了。”
九句真的里头藏一句假的。北地药铺是真的,掌柜教认药是真的,只是没有哪间铺子,肯教一个丫头摸脉。
裴璟没追问。他从案头文书底下抽出一册翻旧了的《汤液本草》,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指着一味:“这个。”
阿芷扫了一眼。
“天麻。”她说,“书上写久服益气力,可这页批注把它标成了祛风的君药。风痰上逆的症候,天麻只能做佐使,拿它做君,头风只会更重。”
她答完,垂下眼,等着。
屋里静了一瞬。裴璟把那册书收回去,收得比方才拿出来时,慢了许多。
裴璟执笔的手停了一停。
他抬眼看她,看得比方才久。
“你要什么。”
阿芷没有立刻答。
她的心跳,此刻只有一下,是脉识搭过那一脉后,残留在指尖底下的悸。她知道这具身体的底:一个查无此人的青州逃荒孤女,命贱,活下来,就够本了。可她不是来伺候人的。
她答:“我要大人活着。”
书房里静了一瞬。
“活着,”她一字一字,“活到我拿到我要的东西。”
裴璟没接话,只把案头那枚棋子,摩挲了一下,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像在核一笔账。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你拦得对,是因为你懂药。往后这府里的药方,你替我核。做坏了,拿你试药通房的命抵;做成了,”他顿了顿,没说完,把文书一推,“退下。”
阿芷垂眼行礼,起身,退出。
门槛外,她停了一拍。
她知道他方才那句话没说完的下半句是什么。“做成了,你这条贱命,就还是你的。”他要的不是一个通房,他要用她的脉识、她的医理,去核他自己都核不清的方子,把他自己活下来。
而她要的,也从今天起拿到了一样东西:核方之权。往后府里每一张方子都过她的手,每一味药都过她的眼。这府里谁碰过药、几时碰的、碰了多少,迟早留下痕。
查苏家的路,兴许不在刑部大库的门里,倒在这张张方子上头。
而他,活不到三年。
她站在廊下,把这笔账,在心里翻了一页。
要查苏家一案的卷宗,锁在刑部大库,钥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可当年签押卷宗的头一个名字,就睡在她端药的这张案后头。
这个人,她得让他活着。至少,活到她拿到卷宗那一天。
廊下起了夜风,吹得她袖口一荡。她往西跨院的方向走,步子没停。
转过夹道,身后有脚步声。是疤周,提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笼,往药房的方向去。两人错身时,疤周脚步顿了顿。
“灶上煨着热水。”她说,“夜里冷,早些歇。”
阿芷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那点灯影晃晃悠悠地远了。这府里递到手边的第一分善意,轻得像那盏灯,可到底是暖的。
只是今夜,她没吹灯。
半枚旧玉,贴在掌心,凉意顺着纹路爬上来。
裴璟。
她把这名字,和案后那个人、和那枚磨得发亮的旧棋子,一并,记在了心里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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