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翠屏已经堵在了西跨院门口。
她挽着份例册子,鞋尖点着地,像是等了整宿。开口第一句就是辰时药房点卯,迟一刻,月钱扣一日。
阿芷翻身坐起,拢了拢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子上一小片旧疤。
“是。”
翠屏翻着册子,眼皮都不抬:“试药通房,兼管药炉杂役。西跨院就你一人,炭例减半,吃食去大厨房领,每日两顿。”
她合上册子,走到门槛,又停住,丢下一句药房的炭账上记着数,烧多少夜里补多少,别当府里的炭是路边的。
阿芷跟着她往外走。一路上翠屏脚步快,交代的话一句比一句轻,像施舍。
西跨院在府里最偏的一角,墙皮剥落,院中一株老槐落了满地籽。屋子除了一张榻、一只破木箱,什么也没有。窗纸破了一角,风就从那里灌进来。
药房在跨院尽头一间偏厦里,门口堆着劈好的柴,墙角却空着。本该放炭的筐里,只薄薄一层底。
她正蹲着清点,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个老婆子,脸上有一道旧年烧伤疤,从左颊拖到下颌。她手里端着个竹簸箕,看见阿芷,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把簸箕往炭筐边一搁。半筐新炭,齐齐码在原来那层底上。
阿芷抬头看她。
老婆子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很慢,像怕惊着谁。走了两步,又停,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漏风的屋子。
“省着烧。”她说,“夜里冷,往窗根底下堆。”
说完便走了。
阿芷没追上去道谢,也没把那半筐炭推回去。她只是把炭收好,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一笔:药房烧火的,疤周。
辰时到了,翠屏来领她去点卯。
“没毒?”翠屏笑了,笑得嘴角往下撇,“大人亲拟的方,轮不到你一个试药通房替大人把关。你昨日那道话,传出去,明日整个府里都知道,有个贱婢敢拦大人的药。”
她把阿芷往廊下一按,声音压得满廊子都听见:“大人是好人,不跟你计较。可这府里的规矩,不是你拦一碗药就能顶上的。”
廊下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停下手,齐刷刷望过来。
阿芷没退。
她垂着眼,手指压在被自己攥得发烫的袖口上,把话挑最干的:“昨日那味石菖蒲,是陈年干品。今早新碾的生品,火气未退,入了君药,药性相冲,大人服下去轻则呕血。”
她抬起眼看翠屏:“我拦得对,是因为我懂药。往后药方的成色,我能核多少,核多少。我拦得不对,姐姐替我挡这一碗,我领姐姐的人情。”
廊下静了一瞬。
小丫头们交头接耳,有人笑出了声。
翠屏的脸从青白转成酱紫。她捏着册子的指节泛了白,没想到这丫头不哭不求,反倒把话钉得死死的,钉得她一句都接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把册子往阿芷手里一塞:“记住,月钱暂记,份例减半,是大人给你的恩典。你昨日那碗药,我记着。”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
一个探头的小丫头,悄悄问她身边的同伴:“这位姐姐,到底是谁呀?”
“谁知道呢。”同伴压低嗓子,“瞧着不起眼,敢拦大人的药,胆子倒大。”
“敢拦大人药?”一个年纪稍大的丫头低声,“上回谁拦过?”
“上回没有。”另一个道,“这是头一个。”
阿芷把册子接住,脸上没露出半分计较。可这一仗,她赚回来了。满廊子的小丫头,往后看见她,不会再只当她是“领了炭例减半的通房”,会当她是“敢拦大人药的人”。
试药这桩差事,她是第二天才正式接的。
小药房里排着三只黑陶盅,每只盅沿贴着张薄纸,写着时辰与药名。管药的婆子把盅推到她面前,眼皮都不抬:“三副平药,你先尝。尝不出岔子,才算过了头一关。”
阿芷端起第一盅。
苦。寻常的苦,是黄连配黄柏那种直来直去的苦。她咽下去,舌尖抵了抵,脉象平稳,无碍。
第二盅,凉。凉里带一点涩,像是里头添了黄芩。她尝了两口,放下,心口没什么异样。
婆子在旁边盯着,皮笑肉不笑:“头一回尝药,滋味如何?”
“比药铺里的淡。”她放下盅,神色如常。
第三盅入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不是苦,也不是凉。是一股闷,从心口底下慢慢顶上来,像有人用手掌按着她的膻中穴,不重,却散不开。
阿芷垂着眼,把第三口也咽了。
她指尖搭上自己的腕脉,浮取,沉取。脉是平的,可那股闷劲,半盏茶功夫了还没散。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药不杀人,量杀人。同一味药,多一钱是药,多三钱是毒,多五钱,就是催命的符。
这第三副,分量不对。
阿芷把盅放下,面上不动声色。婆子瞥她:“没事了?”
“没甚异样。”她顿了顿,还是问了,“这第三味石菖蒲,是今早新碾的?”
“药局的活,几时轮到一个试药的问?”婆子把三只盅一收,“尝你的药。”
婆子端着盅走了,临出门丢下一句:“能耐没有,命倒是硬。前两个试药的,一个疯了一个死,你别步后尘。”
门一关,阿芷才把指尖那点细颤藏进袖口。
不是脉识深用,只是浅浅搭了一下自己的脉,代价就来了。指尖发木,半刻才缓过来。
那股闷劲又顶上来一下。
阿芷没声张。她没去告发,也没去寻翠屏邀功。她只是把第三副药的味儿、那股闷的位置、还有盅沿那张薄纸上写的药名,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盅底沉着些药渣,她用指尖拨了拨。渣滓干燥,颜色比前两副深了半分,像多煎了一刻的火候。
灶边忽然传来疤周的声音,不高。
“三只盅,一炉出的,火候差不了。”
阿芷捻药渣的手一顿。这老婆子烧了二十年火,她说差不了,就是真差不了。
那色差,就不是火的事。
除非,那多出来的分量,在入盅之前就已经在了。
可抓药的分例单,昨日她跟着翠屏点卯时扫过一眼,第三味石菖蒲的克数,跟前两味排得整整齐齐。单子是干净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能不动声色地多压几分。
她把第三只空盅摆正,朝药柜那边走。
药柜在药房最里头,一格一格,每格挂着铜牌,写着药名。抓药的婆子立在柜前,正拿着一杆小铜秤,称第三味。秤盘里的药末堆得齐整,她称得慢,像是怕多了一星半两。
阿芷在柜前站住,看她称药。
看了一会儿,她看出一样东西来。这婆子每称一味,落药之前,右手小指都会在秤盘底轻轻带一下,像掸灰,又像抹平。头一味,带了一下。第二味,带了一下。
轮到第三味,那只小指,停在了盘底,比前两回都久。
“姐姐,”她说,“这杆秤,可称得准。”
抓药的婆子抬头,见她盯着秤,手一抖,秤盘歪了,药末洒出几粒。
“准的。”她拿袖子去擦秤盘,擦得重了些,像是要把什么痕迹擦掉。
阿芷没看她擦秤,只看那杆秤的秤盘。铜秤盘底,压着一小撮药末,颜色比前头两味深。不是洒的,是早就压在底下,称药时混进去的。
错的不是一副药。是这杆秤。
她把这话咽回去,只垂着眼,说:“姐姐称药,手快得很。”
抓药的婆子愣了一瞬,手停在秤盘上,没动。
“快什么。”她收回秤盘,慢条斯理道,“一钱一钱称,哪有一下子压出三分来的。”
“这杆秤,用了几年了?”
“前年才换的。”婆子说完这句,忽然住了口,捻药末的指尖顿在半空。
前年。这杆秤不是老物件。有人给它换过,也就有人,能在它身上做文章。
阿芷没接话。
抓药的婆子把秤盘里那撮深色的药末,用指尖捻了捻,捻掉,才重新称。
阿芷转身往灶边走,经过疤周身侧时,疤周往炉膛里添了块柴,没抬头,只丢了一句:“秤盘底,称前先刮一刮。”
阿芷脚步骤停。
“刮一刮,会怎样?”她蹲到灶边,声音放得轻。
疤周没答,往炉膛里又塞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响了一阵,她才慢慢开口。
“药是治病的。称药的秤要是歪了,治病的药,也能杀人。”
说完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佝偻着背走了,像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疤周知道。
这老婆子烧了二十年火,知道的不只是火候。
她没接话,把指尖那点木意,吹散在灶边的风里。
那杆小铜秤,秤盘底压着的那撮深色药末,还有那只称第三味时格外慢的小指,她一样一样,记下了。
能碰这杆秤的,拢共没几个:抓药的婆子,管药房的,再就是拟方子的大人自己。分例单是干净的,秤底是脏的,动手脚的,就在这几个人里头。
今日她只多看了一眼,那婆子的手就抖了。
一杆怕被看穿的秤,往后称药只会更小心。可她既然坐上了试药的位子,就有一百次机会,再看。
慢,稳,查不出来。
这府里,有人想要那位大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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