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四日,阿芷去大厨房领吃食。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路过穿堂廊下,两个婆子靠在柱子上剥花生,话头正热。
“听说了吗,定远侯府那个苏家,又被人提起来了。谋逆的。我娘家侄子在衙门当差,前儿捎话来,说上头又翻旧档呢。”
“可没死绝。”那婆子压低了声,凑近半分,“听说还有个女儿,当年没找着。海捕文书还挂着,赏银三百两。”
阿芷端着托盘,从她们跟前走过。脚步没停,也没慢。
花生壳落在青砖上。婆子的声音在她背后又高了些:“三百两,够买两条命了。要叫我瞧见,我也报官去。”
“画像上那样,眉心一点朱砂。不过都过去五年了,女娃娃一天一个样,早认不出了。”
“要我说,早死了。”另一个婆子把花生壳踢开,“正经人家的小姐,养在深宅里,逃了五年,要么饿死在道上,要么卖进哪个庄子当牛做马去了,还能活着?”
阿芷的手稳稳的,托盘没晃一下。
她活着。
她正站在她们跟前,端着这府里最贱的份例,听她们议论自己的死讯。
阿芷拐过月门,走出老远,才把托盘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眉心朱砂。画像。三百两。
她没有朱砂。那年出逃前夜,母亲拿香灰把她眉心那点记染色成浅褐,又用刀鞘在左眉上划了一道,破了相,也破了像。
画像上的苏家小姐,五年前就已经没了。
“三百两。”她低声念了一句,像在数自己的价。
赏银三百两,是海捕文书上挂着的数。画像眉心一点朱砂,是画师照着五年前那张脸摹的。这两样,她记在心里,比记在纸上稳。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们今日嚼的舌根,是他日她要翻的案。
这五年,她跟着救她的老仆躲过两回追查,在北地一间药铺里当过学徒。碾药,抓药,认药渣,掌心两道茧就是这么磨出来的。老仆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咽气前只交代了一句话。
“往人多的地方去,往仇人的屋檐底下躲。”
她照做了。天下人多的地方,没有比首辅府更扎眼的仇家屋檐。
入府前她打听了三个月:首辅裴璟,辰时一剂药,酉时一盏汤,风雨无阻。试药通房这个缺,是前头两个丫头一疯一死之后空出来的,府里半年没人敢补。
她等的就是这个缺。
第五日晌午,阿芷在药房晾药,翠屏来了。
这几日翠屏见她,眼皮都是耷拉着的。今儿不一样,进门就笑,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老太君病了。”翠屏说,“昨儿夜里起的高热,人却裹着两层锦被喊冷。府医请了三回,药灌下去,热不退,寒也不解。松鹤院传出来的话,府医自己讲的,束手了。”
阿芷手上顿了半分。老太君,裴璟的祖母,府里辈分最高的主子。
“我想着,你不是懂医理么?”翠屏笑意更深,“我把你举荐上去,给你个露脸的机会。是郭嬷嬷亲口问的,府里可有懂医理的丫头。你要不去,我总不能回嬷嬷,说府里没有懂的人吧?”
阿芷垂下眼。
这不是露脸,是递刀。治好了,是翠屏举荐有功。治砸了,冲撞主子,一个试药通房,拖出去都够。
话说到这个份上,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是。”阿芷把手在围裙上擦净,“姐姐带路。”
一路往松鹤院去,翠屏走在前头,腰杆挺得笔直,逢人便说老太君病了,她举荐了个懂医理的丫头去瞧。阿芷跟在后头,把这笔账记下:翠屏押了一注,赌她好,也赌她坏。横竖她都有利。
松鹤院门口,药味熏人。跨门槛前,翠屏扯了她袖子一把,声音压得极低:“诊坏了,你自己担,可别攀扯我。”
“诊坏了,是奴婢学艺不精。”阿芷垂着眼,“姐姐放心。”
郭嬷嬷迎出来,眼睛通红,急急说了病症:高热,喊冷,神志昏昏,药入即吐。
阿芷一路听,一路在心里过了一遍。高热反觉冷,是热邪郁在里头,透不出来,越往外寒。府医见了寒象便当寒症医,用的怕是温热之药,火上浇油,自然越治越重。
进了内室,药气浓得发苦,还夹着一丝烧过的艾灰味。锦帐半放,老太君躺在榻上,面颊潮红,嘴唇干裂,身上明明发着高热,手却往被子里缩。床头搁着两碗泼了的药,碗底沉着没化开的药渣。
帐边一架小屏风,隔出半间。屏风那边,坐着一个人。
玄色衣摆。
阿芷的脚步顿了一顿。这府里穿玄色的,只有一位。
郭嬷嬷催她上前。她走到榻边,屈膝行了礼,伸手要诊脉,抬眼的一瞬,对上了屏风那边的目光。
裴璟没看老太君,在看她。
确切地说,在看她伸出去的那只手。掌心的茧,腕上的疤,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抖。
“诊吧。”他说。
就两个字。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郭嬷嬷先松了气,翠屏站在门边,脸皮抖了一下,没吭声。炭盆里的火,不知谁掐低了些,火舌矮下去,屋里跟着静了三分。
阿芷收回目光,屈膝,三指搭上老太君的腕子。
指下的脉,跳得很急。那股熟悉的麻意顺着腕子爬上小臂。脉识深用,比浅搭自己的脉重得多。她咬住后槽牙,撑着读完。
沉取,滑而数,按之有力。浮取却是寒象,脉紧,指下发凉。
表寒,里热。热郁在里头,透不出来,把末梢的血脉都逼得收住了,所以人喊冷,所以摸着凉。这是真热假寒。府医瞧见了寒象,便当寒症医,温药一剂接一剂地灌,热被药气裹在里头,越裹越深。
难怪药入即吐。
她收回手,麻意还没退,右手的指尖搭在膝上,藏不住地颤。
“老太君这不是寒症。”她开口,声音不高,“是真热假寒。热邪郁在里头,格阴于外,里头越烧,外头越凉。前头用的温热之药,是往炭盆上再泼油。”
屋里静了一瞬。
郭嬷嬷先急了:“府医请的都是老大夫,三个都说是寒!你一个丫头片子,张嘴就翻?”
“嬷嬷,”阿芷不慌,“府医没错,错在只看了外头的凉。您摸摸老太君的手心,再探探额上,哪处是凉的?”
郭嬷嬷将信将疑,真去摸了。手心烫的。
她还要说什么,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轻响,是茶盏搁回桌面。
“依她。”
裴璟的声音,隔着一架屏风,不高,却没人再吭声。
方子是她当着众人的面开的,思路只八个字:清透里热,顾护胃气。药性要凉,却不能大寒直折,郁热像闷在罐里的火,掀盖子要一层一层来。只是里头有一味药引,要陈年的,药房存的不够。
“奴婢自己有些。”她说。
翠屏的眼睛眯了一下。
当夜她就守在松鹤院的小厨房里煎药。头煎灌下去,半夜里老太君出了一身透汗,喊冷的声音低了。二煎再进,天快亮时,热退了大半。
天亮交方子时,郭嬷嬷把那张方子亲手收进袖袋,又抄了一份压在老太君枕下,说是老太君的意思,往后按这个方子调理,日日要对。
一张纸而已。可阿芷知道,从今日起,松鹤院的门,为她开了一道缝。
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老太君醒了。
老人靠在引枕上,脸色还虚,眼神却清了。她瞧见跪在榻边的阿芷,抬了抬手。郭嬷嬷会意,把阿芷往前送了半步。
“孩子,”老太君的声音哑,却温和,“你这手,从前跟谁学的医?”
阿芷低头,该答“奴婢胡乱学的”。
可一夜没合眼,那根弦松了半分,话赶话地就溜了出去:
“家父略通岐黄,奴婢自小跟着认过些药。”
家父。
两个字一出口,屋里静了一静。
丫头婆子们说爹,说俺爹,说奴婢的父亲。没有人说家父。那是读书人家的称呼,是案头摆着笔墨的人家才养出来的口气。
阿芷垂着眼,心口猛地一沉。这两个字,是从她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是一夜能磨掉的。老太君不会疑,可屏风后那个人,疑不疑?她不知道。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垂着头,看见老太君枯瘦的手停在被面上,翠屏站在门边,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屏风后头,那个人没有出声。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听见“家父”二字,听见的,不是一个试药通房的来历。
是定远侯府。
当年卷宗上头一个签押的名字,就睡在他那张案后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 第003章 脉枕》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