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回到西跨院的时候,院门开着,屋里传出来翻箱倒柜的响动。
翠屏带着两个婆子,正掀她的床褥。
“姐姐这是做什么?”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翠屏头也不回:“老太君病了一场,府里都要查一查。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昨儿又在老太君跟前出风头,查查你的东西,也是为你好。”
床褥底下,婆子摸出一个油纸包,举起来。
“姐姐好眼力。”阿芷说。
那包里是三片陈年枳壳,边角都泛了油色。她入府时裹在行李夹层里带进来的,前儿夜里取了一片,入了老太君的二煎。
翠屏把油纸包捏在手里,笑了:“好啊,私藏外物,来历不明。走,见老太君去。”
“正要去。”
一行人往松鹤院走,翠屏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像已经赢了一半。两个婆子跟在后头,一路交换眼色,都当这场官司没有第二种判法。
到了院里,郭嬷嬷迎出来,听翠屏把“私藏外物、来历不明”八个字说完,脸色变了变。
阿芷这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嬷嬷,这药草,是不是昨儿夜里二煎里那味药引?”
郭嬷嬷一愣,偏头想了想,点头。
“奴婢前儿在老太君跟前亲口回过,方子里缺一味陈年药引,奴婢自己有些。”她转向翠屏,“翠屏姐姐当日在场。私藏外物这四个字,姐姐是从哪儿说起?”
满院的目光都转到了翠屏脸上。
翠屏脸上红白交替,改了口:“谁知道你这药草是哪儿来的!入府搜检,怎么不见你报备?”
“入府当日,掌事嬷嬷搜检随身之物,造册记档。”阿芷说,“嬷嬷可以调册子。若册上无名,奴婢认罚;若册上有名,姐姐带人擅翻功臣的屋子,惊了老太君才养好的病,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规矩是死的,可规矩恰好在她这边。
郭嬷嬷进屋回话。廊下静着,翠屏垂手站着,脊背绷得笔直。不多时,有个小丫头捧出那本入府搜检的册子,翻到末页,指给她看。
册上一行小字:随身陈枳壳三片,记档。
白纸黑字,盖着掌事房的印。
郭嬷嬷出来,传老太君的话:翠屏管家不严,纵人擅动药房之人的住处,罚月钱三月,佛堂抄经半月。
两个婆子一哄而散。翠屏攥着拳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到底一个字没敢再说,转身走了。
廊下伺候的婆子丫鬟们交换着眼色,没一个敢接翠屏方才的话头。前儿还当她是“领了炭例减半的通房”,今日没人再敢这么想。有人瞧她的眼神变了,从看一个杂役,变成看一个惹不起的人。
院里剩下一个老婆子,缩着肩膀,是药房烧火的疤周。翠屏临走前撂下的话是:药房的人看管不力,纵容私藏,罚月钱一月。
阿芷在她跟前站定。
“药草是我自取,与烧火的无干。”她说得不快,“嬷嬷若不信,方才松鹤院那一问一答,句句在案。要罚,也罚不出这个名目。”
郭嬷嬷在门里听着,摆了摆手:“罢了,各归各位。”
疤周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只挤出三个字。
“多谢你。”
阿芷没扶,也没多言,转身走了。
做了就做了,不挂在脸上。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了半步。
廊子那头,立着一个人。玄色衣摆,负手而立,也不知站了多久。
裴璟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扇大敞的院门上,又收回来,转向别处,像只是路过。
阿芷屈膝行礼,垂眼退出她的视线。
方才翠屏受罚,他在。方才她一句一句把规矩垒起来,他也在。
他看了多久?
这一问,她没敢往下想。想下去就有一层意思:他不是路过,是在看,看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在本府里怎么立足。
第六日下晌,掌事嬷嬷亲自来传的话:西跨院搬正院耳房,今日就挪。
“老太君发了话。”嬷嬷说,“你诊症有功,往后每日起居药,由你一人奉,试脉记录,也归你。住得近,当差也便当。”
阿芷谢了恩,收拾那只破木箱。东西少,一炷香就捆好了。
两个小丫头来帮忙抬箱,一路上没敢多话,只偷偷拿眼睛量她。西跨院剩下的几个通房站在门口看,谁也没出声。搬出西跨院,往后再回来,就不是平起平坐的身份了。
临出门,她把窗下剩的半筐炭挪到墙角,压好了防雨的破席。那半筐炭,原本也不是她的。
耳房在正院西侧,隔一道夹道就是裴璟的书房。夜里她能听见那边更漏的声,比西跨院的风声近得多。
搬进去当日,郭嬷嬷就在夹道口等着,抬手给她指了门。
“西边的门进,东边的门走。”嬷嬷说,“两道门走混了,头一回记档,第二回撵人。”
阿芷应了。这府里的规矩,一条比一条细,细得像网。她住进了网心。
搬进去头一夜,她躺在黑地里听。更漏一声一声,书房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响动,隔一阵,一声压不住的咳。
三更了,那头还没睡。
夜风从夹道里过,带着一点药苦气。那苦味她认得,是自己白日里煎的方子,火候没错,分量没错。药没救得了他的觉,也救不了他的脉。
熬着的不是身子。
她翻了个身,把这句收进心里。
从这日起,她每日两回进书房:辰时奉药试脉,酉时安神汤再试一回。
书房还是头一回来的样子,药气混着墨香,熏得满屋子发沉。不同的是,案头添了一只白瓷小盏,专为搁她的药盅;郭嬷嬷交代的规矩也细:搭腕三息,记脉案,退下,不许多话。
交代完,她又补了一句。
“脉案错一个字,重抄十遍。”
阿芷应下了。
头一日她照规矩办了。裴璟全程没看她,朱笔批他的文书,只在药盅递到手边时,接得稳稳的,再没让药汁洒过一滴。
第二日酉时,她记完脉案,收拾药盅时,目光扫过案头。
案角搁着一枚棋子。
白子的旧棋,边角磨得温润,透着一层亮,像被人拿在指间摩挲了千遍万遍。案上笔墨齐整,文书堆叠,独独这一枚棋子,搁在砚台边上,不合规矩地近。
她没多看,抱起药盅退了出去。
出门时,郭嬷嬷正在廊下翻晒药囊,抬眼盯住她。
“眼别乱瞟。”嬷嬷声音不高,“大人案上的东西,看了不该看的,舌头是要留用的。”
“嬷嬷放心。”阿芷垂着眼,“奴婢心里只装得下脉案。”
可出了门她就觉出不对来。案上笔墨文书,日日有人收整,一切都在动,都在换。
唯独这枚棋子,两日了,位置没挪过分。没有棋盘,没有对手,也不见第二枚。一枚孤零零的白子,像被人忘了收走,又舍不得丢。
她夜里摸出贴身那半枚旧玉,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断口磨平了,玉色也温了,也是被人拿在手里,一年一年盘出来的。
一枚棋子,半枚玉。
都是舍不得丢的东西,都磨亮在指腹底下。
她把玉收回夹层。这府里藏着旧物的人,不止她一个。
第三日辰时,她搭上他的腕脉。三息。
脉还是那样,浮取空,沉取细,结代比前几日又密了一分。这个人喝药喝得勤,脉却走得越来越沉,像往一口枯井里日日投石,听不见回响。
她收回手,写字,记账。笔到一半,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随口一提:
“大人这脉,须得静养。心里搁着事的人,神仙药也只医一半。”
裴璟没抬头,笔尖在文书上走。
“前儿廊下听婆子们嚼舌。”她垂着眼,语气放得更平,“说苏家旧案,又有人在翻旧档。大人是当年经手的人,夜里难眠,可是为这个?”
笔尖,顿了一下。
很短,短得像笔锋在纸上绊了一粒沙。随即又走了,墨迹没断。
“试你的脉。”裴璟说,“问这么多。”
“是。”她退后半步,把脉案呈上去,垂手立在案侧。
他没有斥她,也没有疑她。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堵墙外头拍了拍,没拍开,也没让人走远。
脉案上那一行字她写得工整:脉沉细,结代频,较前日又弱一分。
那枚旧棋子还在砚台边,白得晃眼。
这个人不怕死。她第一日搭脉就知道,将死之人有的那种怕,他一点都没有。
可一个不怕死的人,案头不搁药方,不搁文书要紧处,偏偏搁一枚磨得发亮的旧棋子。磨亮它的是指腹,一遍一遍,像在心里点一个名字,或者一桩旧事。
棋是两个人的东西。
他的对面,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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