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肉桂

松鹤院的药房，比小药房阔气得多。

三面墙的药柜，一律标记极清。靠窗一溜二层的架子，摆着老太君常年吃的丸散。屋子当中一张大方桌，是配药用的，桌角一杆铜秤，擦得锃亮。

周嬷嬷也在。松鹤院烧火煮药的活计，如今一并归了她，正蹲在灶前看火。

阿芷进门头一件事，是把钥匙试了一遍，第二件事，是开柜对账。

这不是她的差事，账有账房管。但她有两天的空，又有一双看惯药渣的眼睛。父亲查药房，头一件事永远是抽三味药，对着进出账过秤。他说过，药是死的，账是活的，死的东西骗不了人，活的账才骗人。

她挑了三味：当归，黄连，肉桂。

老太君的方子里，这三味是常客，进出量最大。

灶上的水响起来。周嬷嬷添柴的空当，忽然开了口。

“逢对账的日子，柜上钥匙要先交账房，对完才还。这是规矩。”

阿芷应了声是，把这句规矩记下了。

“这柜子几年了？”她问。

“打我进府，就在。”

快二十年的柜子，锁却是新的。

“锁几时换的？”她问。

周嬷嬷往灶里瞧了一眼，声音压着：“去岁冬底。”

去岁冬底。半年前。

好端端的柜子，为什么换锁？换了锁，药房的进出，就都过了换锁那人的眼。

当归的账好，进出相抵，柜里的货色也对得上年份。

黄连也对得上。

轮到肉桂，她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住了。

账面上，上个月进肉桂二十斤。可柜里的货，满打满算，不到十五斤。差了五斤多。

她没声张，把肉桂的账往前翻。

再往前一个月，进十五斤，柜里剩的，不足十一斤。又差了四斤。

再往前，还是差。缺口有大有小，大的五斤，小的一二斤，可月月都缺。

阿芷合上账页，蹲到柜子跟前，捻了一撮柜底的肉桂闻了闻，又捻了撮账房送来的样品比对。气味是一路的，都是好货。

这就不是以次充好。是整斤整两地少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子。

“嬷嬷，”她顺势开口，“柜里的货，几时盘过最后一回？”

“腊月里。”周嬷嬷说，“盘完就上封。”

“封条呢？”

“封在账房保管。”

封在账房。柜子上的封条，过了账房的手，账上添几笔、柜里少几斤，谁也说不清了。

三面墙的药柜，锁是新的，钥匙在她手里。账房每月来对一回账。周嬷嬷提过的那条规矩：对账的日子，柜子开，钥匙在账房自己人手里。

缺口不在柜里，在账上到柜里那一段路上。

灶膛里柴响了一声。周嬷嬷添了根柴，头也没回。

“新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钥匙收好。”

阿芷看着她的背影。

“账上的事，”周嬷嬷往灶里又塞了根柴，“看不见的，就当没看见。”

她没说是哪本账。她也没问阿芷看没看账。两个字，账，够了。

阿芷低头应了个是。

周嬷嬷这张脸上有烧伤的疤，话少，眼睛却干净。老府里的老人，见过的事比谁都多，能让她开口提一句的，就不是小事。

阿芷把账页放回原处，摆得跟原先一模一样。

她不是不想管。月月缺的肉桂，散在外头，若只是换钱，倒也罢了。

可药房这地方，进出吃的，全是人命。今日敢倒肉桂，明日就敢倒旁的。上一回她撞见分量不对的药，就是从药房出去的，秤盘底下压着一撮深色药末。

这两桩事有没有牵连，她还没凭据。

但她把那三个缺口的数，月月各差几斤，记在了心里。

黄昏收工，周嬷嬷送她到院门口，忽然又说了三个字。

“夜里，狗。”

“嬷嬷，是黄鼠狼，还是人？”

“看它咬不咬人。”

周嬷嬷已经走出两步，佝偻的背影没进灶房的火光里。

夜里，狗。

是说药房夜里不消停，还是说，有人在盯着新来的管钥匙的丫头？

她回耳房闩了门，把那半枚旧玉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贴身的夹层里，吹了灯。

黑地里，她睁着眼。

当夜，狗没有叫。

阿芷守到三更，听见的是脚步。

很轻，贴着药房的后墙根走，停了停，又走了。不是巡夜的，这人专挑梆子的空当里挪步。

前头巡夜的婆子吆喝了一嗓子。

“火烛小心，门户关好。”

吆喝声落，那人影贴着墙根，又挪了一步。

她没点灯，也没出门，只把窗纸上那一小片炭印抹开，就着月色往外看。

后墙根下蹲着个人影，矮小，动作利索，从墙洞里往外递了个布包。墙外头一只手接了，又塞进来一样东西，纸上写的什么，隔着院子看不清。

前后来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墙外那只手，袖口是青布的，底下露出一截皂靴的靴尖。府里的粗使穿麻鞋，穿皂靴的，是有些体面的人。

体面人不出面，派个三两银子的小丫头跑腿。这个路数，她在药铺里见掌柜的防过，叫作“断上不下”。

第二日晌午，她借着晒药的工夫，绕到后墙根下。墙洞用碎瓦掩着，扒开看，洞是旧的，砖茬都磨圆了。

洞口的草叶上，沾着一点药材的碎末。

她捻起来闻了闻。肉桂。

她把碎末拢进纸包，回灶房。周嬷嬷正添火，眼皮没抬。

“嬷嬷，后墙的碎瓦，几时碎的？”

“打我来，就那样。”周嬷嬷拨了拨火，“洞是死的，人是活的。”

晌午后灶房送饭，来的正是昨夜那个身形。杏儿，十二三岁，灶上帮工的，搁下食盒就要走。

“等等。”阿芷叫住她，“昨夜三更，你起来做什么？”

杏儿的手一抖，食盒差点脱手。

“没、没有的事，姑娘。我睡得死，雷打不动。”

“是么。”阿芷看着她，“雷打不动的人，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袋。”

杏儿下意识去捂眼睛，捂到一半，手僵在半空。

“我，我就是起夜。”

“起夜走到后墙根？”阿芷声音不高。

杏儿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扑通就要跪。

阿芷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起来。”她说，“我没说要告诉谁。”

杏儿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水。

“你多大？家里欠了债？”阿芷问。

杏儿咬着嘴唇，半天，点点头。

“几两？”

“三、三两。”

“欠的谁？”

杏儿摇头：“不知道。钱是中人送上门的，说好了，干一回，销一笔。”

“中人什么模样？”

“矮个儿，四十来岁，说话是外院那边的口音。”杏儿想了想，“就照过两回面，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

阿芷沉默了一会儿。三两银子，够压弯一个小丫头的腰。外院的口音，外院的手，伸进了松鹤院的灶房。

“药房的账，往后你少沾。”她说，“差事怎么派，你应下就是，手脚上的事，能推就推。推不掉的，来告诉我。”

杏儿愣愣地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什么，福了个礼，跑了。

三两银子买通的小丫头，递的是布包，接的是字条。她只是个跑腿的，跑腿的上面，还有过秤的，管账的，销赃的。

一层一层，往上还长着呢。

收了她的纸包，她状似无意，问了周嬷嬷一句：“杏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病娘，两张嘴等着她喂。”周嬷嬷叹口气，“可怜人。可怜事，都少沾。”

回屋她把前三个月的账又过了一遍。这回不看出入数目，只看经手落款。月月都是那几笔熟字，唯账房月底核账，来签字的是个生面孔的笔迹，签得潦草，月月都有。

账房是外院的地方。外院的人，凭什么碰松鹤院药房的账？

她把这个疑问搁下，先记住了那个笔迹的特点：起笔重，收笔飘，写“回”字时，最后一横总爱拖出去半寸。

夜里她照着记性，把那个“回”字描在草纸上，压进箱底。笔迹这东西，人换了衣裳换了口音，笔下的习惯换不掉。来日对上了人，一笔一笔都是证。

傍晚她回耳房收拾换洗衣裳，夹道口撞见翠屏。

翠屏笑着让开路：“回来啦？”

阿芷脚步一顿。

翠屏在笑。三分笑，七分和气，眼角都弯着。这半个月来，这位姐姐给过她的脸色，比这府里任何人给的都全乎，就是没有笑。

“姐姐有什么吩咐？”

“吩咐什么呀。”翠屏拍拍她胳膊，亲亲热热，“都是一处当差的，往后多走动。”

说完就走了，裙角带风，头也不回。

阿芷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进了前院。

黄鼠狼给鸡拜年，从来不是好事。

可她方才顺着那胳膊看过去，翠屏袖口露出的里衬，是新浆洗的白布，浆得发亮。这府里三等往下的丫头，谁舍得用新白布做里衬？

翠屏发财了。或者是，翠屏上头的人，最近发得顺。

入夜，她闩了门，把今日桩桩件件在心里过了一遍：墙洞，肉桂末，账房生笔迹，新里衬。一串线头都攥在手里了，就差一根，把它们串起来。

夹道那头，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个人，也没睡。

她不知道他熬着的是文书，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府里夜夜亮到三更的两盏灯，一盏在查她，一盏在查账。

迟早，照见同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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