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和气了三天。
第三天,她拎着个油纸包进了药房,进门就往桌上一搁,说是松鹤院的茶点,别处没有的。纸包解开,一块油糕,糖面上印着福字,她特意留的,让趁热吃。
阿芷正在称黄连,手没停,眼睛也没抬。
“姐姐费心。”
翠屏拖了条凳子坐下,絮絮说起闲话。说秋凉了该添衣裳,说月钱的账这个月好领,又说自己从前不懂事,年轻气盛,拿规矩压人,让阿芷别往心里去。
这番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是赔不是。可翠屏说着说着,眼睛就往药柜上瞟,瞟过那排标记极清的抽屉,再落到阿芷腰上那枚黄铜钥匙。赔不是的人不会盯钥匙。
阿芷把黄连包好,绳结打得整整齐齐,这才抬头看她。
“姐姐今日,好像有事。”
翠屏脸上的笑顿了顿。
到底是当着主子们面立过功的人,这话问得不客气,也不躲闪。
翠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下来,说就直说了:药房这摊子如今是她的,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称药、晒药、煎药、对账,外头还有老太君的丸散,她一样一样数过来,末了问一句,累不累。
“累。”
翠屏说她来帮。秤她来过,货她来点,账她来销,阿芷只管在松鹤院伺候,坐享其成。
这怎么好意思。翠屏笑她客气,说好商量:每月账上松一松,余出个三斤五斤的,二一添作五。
至于老太君的药,翠屏说得笃定,一根草毛都不会少。缺的都有数,神不知鬼不觉。
阿芷静静听着。
原来是这样。肉桂的缺口,月月不小不大,就因为这些,全是从账上“松”出来的。管账娘子松手,翠屏跑腿,府外药铺销赃。墙洞是走小件的,大宗的走账。
“姐姐看得起我。”阿芷说,“只是我不懂账。”
翠屏摆手,说这有什么懂的,她教。
“不是这个意思。”阿芷把油糕往她面前推了推,“秤、货、账,我一样都不会看。老太君那边离不得我,我腾不出手。药房交姐姐走动,出了错处,老太君只会问我要钥匙。”
翠屏的笑挂不住了。
这半点恼,比十张笑脸都有用。恼,说明她真缺人手,也说明上头的人催得急。急,才肯把一个刚入名册的丫头拉下水,寻常稳当的由头,早该换一条更安全的路。
“你的意思,是不肯?”
“我是不敢。”阿芷说,“我这脑袋,笨。账上的事,一碰就错。”
翠屏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张脸不恼不怒,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像是真的只会低头称药。
“算了。”翠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油糕你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阿芷一眼,说了句:阿芷,你这人,看着老实。
“奴婢就是老实。”
翠屏走了。
药房的门帘晃了两晃,静下来。阿芷看着桌上那块油糕,糖面的福字被油浸得发亮。
她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吃。这府里递到手边的东西,往上贴的,是亲热;往下坠的,是饵。鱼吞了饵,线就攥在别人手里。
她端起油糕,径直出了药房,走向灶房。
阿芷把油糕搁在灶台上,说松鹤院的点心。
周嬷嬷抬头看她,接过油糕,低头闻了闻,说了句新炸的,油不少。
“奴婢胃弱,吃不得油甜,搁在这儿也是糟蹋。”
周嬷嬷看看油糕,又看看她,什么都没问,收了。
火光照着她脸上的疤。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看着,谁也没说话。
阿芷开口,声音放得轻,问她来过几回了。
“头一回。”周嬷嬷往灶里添柴,“从前是隔墙喊话的交情。”
头一回就递油糕、谈分账。胆子不是一天撑大的。翠屏身后有人撑着,她才敢开口谈分账。三斤五斤的肉桂,值不了几个钱,可敢跟管钥匙的人开口谈,说明上头的人不怕老太君。
怕老太君的人,不敢在松鹤院的药上动手。
可翠屏身后的人偏偏动了。这说明那人不靠老太君吃饭,或者说,那人的靠山,比老太君的脸面还大。
阿芷把这条推论在心里排了排。她进府不过半月,能看到的还太少。但翠屏的胆子,是一把尺。敢递油糕谈分账的胆子量出来,上头的人有多硬,就有个数了。
灶膛里柴响了一声。周嬷嬷把那块油糕搁在灶台上,没有吃。
这块糕明日还在不在,就是消息。
周嬷嬷把火钳搁下,忽然开口:“丫头。”
“人家递糕,是冲你这把钥匙。”周嬷嬷说,“钥匙挂在谁身上,谁就站在秤上。往后,掂量着站。”
她在灶房又坐了一会儿,把翠屏这条线从头捋了一遍。
翠屏管不着账,也管不着药,却能张口拉她入伙,靠的不是交情,是那张笑脸后头的胆子。这胆子不是三斤肉桂喂出来的。油糕是投名状,投名状敢递到管钥匙的人手里,说明上头的人要的不止是零嘴,要的是松鹤院这扇门。
门里有什么,老太君的丸散,她的脉案,还有每日送进书房的药。
想到书房两个字,她指尖顿了顿。松鹤院这扇门背后,站着能定她生死的老太君,也站着她要保三年的人。谁想从这门里过手,都得先问她答不答。
第十六日晌午,松鹤院传话,老太君叫她过去。
暖阁里晒着太阳,老太君歪在软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郭嬷嬷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只扁木匣。
老太君朝她招手,叫她过去坐。
阿芷屈膝行礼,在脚踏上欠身坐了半边。
郭嬷嬷打开木匣。里头码着几味药材,一样一样用纸包着。老太君伸手拣了一包,隔着纸捏了捏,递过来。
“这是什么?”
阿芷接过,捻开纸角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
“回老太君,肉桂。”
老太君叫她说说,好在哪里。
“辛,热,走肾经。”她把纸角原样折回去,“去粗皮,取里头的皮入药。量要小,引上焦的虚火归回本位,医家叫引火归元。量过了,燥。”
老太君又问,量过了会怎样。
“轻则口干,睡不安稳。重则动血。”她顿了顿,“老人家常吃的话,更受不得。”
老太君的眼睛眯了眯,看向郭嬷嬷:“听见没有。我天天吃的那张方子,头一味就是它。”
郭嬷嬷应了声是。
“那我那场病呢。”老太君又问,“前头那府医,错在哪儿?”
“他没诊错寒,错在只见了寒。”阿芷说,“表头是寒的,里头是热的。热闷在里头透不出来,才越闷越觉得冷。再用温热的药,是往炭盆上泼油。”
这话说得更直了。郭嬷嬷脸色变了变,老太君却笑出了声。
“好个泼油。”她拍着榻沿,“满府的府医,倒不如你一张嘴。跟谁学的?”
“北地药铺里一位老先生。”阿芷垂着眼,“白使唤了奴婢三年,临走留了半架子书。”
老太君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换了个问法。
“家里头,还有人吗?”
阁里静了一瞬。
“没了。”阿芷说。
声音平平的,像在报一味药的斤两。
老太君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老人家经的事多,看人不看话,看手。这双手搭脉时稳,抓药时准,说没了两个字的时候,也一样稳。
只有阿芷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苏澈,她的弟弟。苏家出事那年他三岁,老仆把他从后水门抱出去。她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脚上趿着那双虎头鞋,鞋头两只虎眼,是母亲用黄线锁的。
他如今该八岁了。老仆说过,这孩子记事早,爹娘的话,一句一句都记得。
记得就好。阿芷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收好。有人记得,苏家就不算死绝。
“没了”两个字,她说得出口,是练过的。可“家”字还长在舌头上,一不留神就顶出来。入府头一日她就立过规矩:这府里没有苏家,没有爹娘弟弟,只有一个无亲无故的阿芷。规矩立得再牢,也有松动的时候,方才在暖阁,差一点,她就把那半架子书说成了家学。
舌头上的字磨不干净,就得靠嘴严。往后每个字出口之前,都要先在牙齿后头过一遍。
出暖阁时,郭嬷嬷送她到廊下,低声说了句,老太君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你这丫头,说话有分寸。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要一直有。”
“嬷嬷放心。”阿芷应了,“奴婢只会称药。”
郭嬷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这句回答,不浓不淡,正好。
廊下另一头,不知何时立着个婆子。藏青褂子,手里捏着条拂尘。这府里拿拂尘的婆子,她只在书房外头见过一回。
阿芷经过时,那婆子眼睛望着院门,脚没动,像站了有一阵子了。
等她走到月门口再回头,廊下已经空了。
那拂尘婆子的出现不是偶然。老太君考她药理,她答得滴水不漏,可答得太好了,好得让旁人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有人在替书房那边看她。替书房看松鹤院的人,不是松鹤院的人,是书房的耳目。
这影子给她添了一层难处。往后她在松鹤院的一举一动,有两双眼睛记着:一双要挑她的错处,一双要看她的来路。答得太好,来路就可疑;答得不好,这双手就没了用处。被看和被弃,中间隔着一味药的分量。
阿芷把这个影子记在脑子里,回了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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