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日晌午前,她刚把书房的药渣倒进渣桶,郭嬷嬷在夹道口唤她,说大人叫。
夹道又窄又长,日头只照进来一线。她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抹了抹,跟着走。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没旁人,只有裴璟一人坐在案后。
“昨儿的药,减了半钱。”他没抬头,“是你说的?”
“回大人,是奴婢多嘴。”
“为什么。”
“那药气冲,奴婢不敢咽。”她垂手立着,“头一盅试出好歹,误了大人的药,奴婢担不起。”
朱笔停在半空。
老太君昨日那句“这丫头鼻子尖”,也递到了这间屋里。裴璟把话垫过来,看接不接。
她垂首认下,没敢多接。认得快,是老实。接得多,是心虚。
“只是鼻子尖?”
阿芷的舌头在嘴里绕了一圈。绕过去,这话就到头了。绕不过去,明日那盅药,还得她自己再拦一回。
“奴婢幼时在家,见过人煎这味药。”她说,“家里老人留下的方子,石菖蒲向来只用半钱。奴婢斗胆,照旧例减了。”
家父旧方如此。话音落地,她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家父。
前几日老太君问她家里,她说没了。廊下那双眼睛立了多久,往里递了多少话,她不知道。如今她又把这两个字说漏了,说在了这个人跟前。
屋里静了下来。
她垂着眼,把心稳住。究起来,北地药铺的说辞接不住“家父”两个字,半架子书也顶不上一句“家学”。如今只能等他发落,等,比什么话都结实。
案上那枚白子在他指间转着,忽然停了半息,又接着转。
裴璟搁下笔,抬眼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重,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你父亲,也通医理?”
来了。
“不通。”阿芷说,“乡下人家,土方子而已。药铺老先生那里听来的居多。”
“嗯。”
他没再问。朱笔重新落下去,批了两行,忽然朝门口唤了一声。
郭嬷嬷进来,垂手立在门边,眼睛照例没往案上看。
“她的名字,记进名册。”
郭嬷嬷愣了一下。
“大人,试药通房,历来不入名册。”
“记。”
一个字,郭嬷嬷就应了。
阿芷跟着郭嬷嬷出来,走到夹道口的账房。账房里一张旧条案,一方使秃了的砚。郭嬷嬷从格子上取了册子,就着案头研墨,墨磨得极匀,像是磨惯了的。
笔尖蘸饱了,悬在纸面上头。
“叫什么?”郭嬷嬷问。
“阿芷。”
两个字落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边。
试药通房这个差事,进府到今,换过两任。头一任疯了,第二任没了,名册上从来没有她们的字。如今册上添了阿芷两个字,头一份。
“嬷嬷。”阿芷低声问了一句,“名册上的字,外头看得见吗?”
郭嬷嬷手上的笔顿了顿。
“名册是内院的册子。外院要查人,得递帖子,松鹤院批了才递。”
得递帖子,松鹤院批了才递。可名册上有了字,递帖子的由头就有了。外头那张画像再像一分,有人来递帖子要看药房的人,挡不挡,就不单是她说了算了。
郭嬷嬷收了册子,搁回格子,锁上。
“往后有人来打听你的事,”嬷嬷低声说,“递帖子过我这道手。你安心当差。”
阿芷低头道了谢。嬷嬷的一句话,松一道,紧一道。松的是帮你挡外头打听,紧的是名册上有了字,你也入了规矩的笼子。
她垂着眼想这事是好是坏。名册白纸黑字,往后外头那张画再像一分,册上的字就是现成的绳索。可他记她的名,图的不是恩典,图的是这双手有用。有用,才留得住。
好的一面,嬷嬷挡打听是真的,松鹤院这块牌子也真能拦人。坏的一面,册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今日记名的人是他,哪日他不在了,接手的人照着册子查,头一个查的就是册上这个来历不清的阿芷。
名字进了册,等于把一条线亲手交到官面的纸上。这纸她烧不得,也改不得。
当晚,书房的流水册上也添了一笔。新方减半钱,试药婢阿芷所请。
夹道里风穿堂过,册页的页脚掀了掀。
名字进了册,就是白纸黑字。她藏了十几年的东西,头一回,被人一笔一笔写进官家的纸里去。
回到药房,周嬷嬷正在筛陈皮:“大人说什么?”
“问昨日的药。”
阿芷屈膝谢恩,退出账房,又回身提了一桩:书房的药渣,往后她亲自来倒。郭嬷嬷进书房回了话,出来时点头,准了。
日头正好,照在她手背上。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烫。
名字进了册子,这件事不能细想。细想,名册上添了阿芷两个字,外头那张画像又添了一版。两样东西凑到一起,一个查人,一个被查,中间只差一个递帖子的人。
可她不能退。退了,就没了药房,没了钥匙,没了那条通向外院的路。她要的东西在那条路的尽头。
这条命,搁在刀刃上了。
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整夜,想不出比“留”更好的路。留着,有钥匙、有账、有书房近身的机会。只是留着的日子,每一天都得比前一天藏得更深。
第二十一日一早,各院都传开了话。
半年不发冬衣,今年突然发了。来得巧,巧得像专门挑了她的名字刚进名册这日。
采买的钱娘子亲自送的,头一站就是松鹤院。人还没进院门,笑声先到了。
“老太君跟前当差的就是不一样,我先紧着松鹤院送。”她进了耳房,把冬衣往桌上一放,枣红的料子,崭新,“府里规矩,发衣裳要按人丁箱笼造册,对个数,省得回头说短了谁的。姑娘担待,我点一遍就走。”
说点一遍,手却麻利。
箱笼一层一层打开,衣裳一件一件拎起来,抖开,看夹层,放回去。三根手指拨着衣角走,先摸边缝,再掂厚薄。动作熟极了,不像点衣裳,像翻惯了别人的东西。
阿芷想起那回翠屏翻她屋子,也是这个路数。
这府里翻别人箱笼的手艺,看来是有传承的。
“姑娘是哪里人氏?”钱娘子拎起一件夹袄,头也不抬,“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北边逃荒来的。”
“北边哪儿?”
“青云镇。”
说出口的口供,第二遍再说,就不打磕巴了。
“难怪。”钱娘子笑了笑,把夹袄放回去,“一路吃惯了苦的人,手上有茧。”
“姑娘好福气。”她又换了话头,“月钱翻了倍,名册上也挂了名。府里多少老人当了一辈子差,也没这体面。”
“托老太君的福。”
“如今药房也归姑娘管了吧?”她拎起最后一摞冬衣,掂了掂,“往后取药领药,可要找姑娘画押了?”
“不敢。”阿芷说,“周嬷嬷在,账簿在,轮不到奴婢画押。”
“姑娘客气。”
箱笼翻到底,垫底的旧絮都掀起来看过,什么也没有。
钱娘子翻得仔细。不是翻给她看的,是翻给身后那双眼看的。翻完了一无所获,那双眼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还要来看。下一次来看的,不会是钱娘子。
这府里的查人,跟倒药一个路数:一回不成就来第二回,慢,稳,等你自己露出马脚。
半年不发冬衣,一发就先紧着松鹤院,还挑了名册添字这日。这不是恩典,是查过之后的安抚:没查出东西,上头的人要她安心当差,把药房继续管下去。
怕她翻账的人,先来翻了她的箱笼。箱笼翻完了,他们该松一口气了。
钱娘子直起腰,笑眯眯把册子合上,目光往院里扫了一圈,在药房那扇门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对完了数。衣裳姑娘收好,来年要还照尺寸补的。”
她走的时候,笑声还是先出门,人后出门。
阿芷把那件枣红冬衣叠起来,收进箱底。
半年的冷,一件衣裳就想买断。买不断,就买路。翻箱笼是假的,探她的底是真的,怕她翻账的人,先来翻了她的箱笼。
可她的账,记在脑子里。
旧玉这会儿躺在药房炭筐底下,压着半年的陈炭。翻箱笼的手再巧,也翻不到一把锁着的屋里去。
钥匙在她腰上。
这笔账,她迟早要翻回来。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松劲还早。她的用处一天天显出来,名册一天天坐实,等哪一日他真把卷宗递到她眼前,她也该交出真名字了。到那一日,册上添的这两个字是护她的还是钉她的,就看中间每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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