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日,松鹤院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老太君发了话,赏赐一茬接一茬往耳房送。四色的缎子,两匣子点心,两瓶雪花似的上好香胰。传话的小丫头一趟一趟地跑,跑得裙角带风。
满院的小丫头都伸着脖子看。灶房那边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说入府不到一个月,从试药的下等差事熬到这个份上,松鹤院开府以来没见过。
耳房那只旧木箱,几日之间塞满了。她把赏赐一样一样归置:缎子收进箱底,点心分给灶房和廊下伺候的,香胰留下一块,余的给小丫头们拿了去。
赏留下来是祸,散出去才是人情。这点道理,不用人教。
匣子最底下原先躺着的那支木簪还是老位置。银镯和木簪躺在一处,一个重,一个轻,各是各的命。
最后一趟,郭嬷嬷亲手捧来一对银镯。
“老太君说,镯子养人。”郭嬷嬷把锦盒放在她手里,“你那双手是吃饭的手,得养。”
阿芷双手接了,屈膝谢恩。
锦盒拿回耳房,她打开看了一眼。银镯素面无花,内圈錾着松鹤院三个字的小款。
府里的赏,赏什么、怎么赏,都有讲究。赏缎子是体面,赏点心是情分,赏一对錾着院名的镯子,是把人拴在院里。她把镯子收回匣子,没戴。
戴着,是把伞撑在人前头。不戴,是不想让某双眼睛看清她的伞有多大。
暖阁里,老太君歪在软榻上,招手叫她过去。
“从下个月起,你的月钱翻倍。”老太君说,“原先五百文,往后一吊。”
“谢老太君。”
“还有你的身契,从今日起,划到松鹤院名下,郭嬷嬷管着。”老太君拍了拍榻沿,“书房的差事照当,两头跑,辛苦些。”
“不辛苦。”
“他们记名,我也记。”老太君看着她,眼角的纹路松下来,“我院里的人,不能比人矮一头。”
阿芷把头低下去,额头快碰到手背。
月钱翻倍是赏,身契归院,是钉。她这条命,从今日起在册面上归了松鹤院。老太君的伞撑到她头顶,也把她的脚钉在了伞底下。
入府头一日,她在心里列过一张单子:她要什么,她肯拿什么换。那张单子上没有月钱,没有身契,没有镯子。如今这些一样一样送到她手里,像有人照着她没写出来的单子,一笔一笔替她勾掉。
勾掉的越多,她心里越发清楚,这只手不是白给的。老太君赏的是她的手,可替赏赐铺路的,是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名册、钥匙、身契,一步一步,把她从粗使堆里往明处抬。抬到明处的人,最先被看见,也最先被数。
她把谢恩的话说得又慢又稳,一个字都不多。老太君要的是个知足懂事的丫头,她就做个知足懂事的丫头。心思是自己的,藏在心里,谁也搜不走。
老太君忽然又开口。
“听说你师父留了半架子书给你?”
“是。”
“书呢?”
“抄家那年就没了。”她答得平平的,“奴婢记得的,都在脑子里。”
“脑子里的东西,火烧不去,水冲不走。”老太君点点头,“比书结实。”
阿芷垂着眼应了声是。老人家不知道,这世上最不结实的就是脑子里的东西。露出来是本事,露多了是来路。
出了暖阁,满院的眼光都黏在她身上。药房那边没动静,翠屏一早就不在。到了下晌,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翠屏手里拎着浆洗的衣裳,见了她,先站住了。
“妹妹如今,是大有造化了。”翠屏让了半步,笑得客客气气。
“借姐姐吉言。”
翠屏又说,往后妹妹发达了,可别忘了她这张旧脸。
阿芷说,姐姐说笑了,奴婢如今这点造化,起头还是姐姐给的。
这话不假。把她从西跨院推到松鹤院的,正是翠屏那一回推缸。翠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摆平了,拎着衣裳走了。
客气的底下是让路。发的是老太君的赏,挂的是松鹤院的名,名册上还有大人的字。三层摞在一处,这个丫头,是彻底搬不动了。
搬不动,就绕着走。绕着走不是不走了,是等下一阵风。翠屏的算盘,从来打得又快又冷。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月门。
让路是暂时的。翠屏身后的人缺钱缺药缺得急,上月肉桂月月缺,翠屏拉拢不成,那条线断在她手里。断人的财路,比结仇还重。下一阵风来的时候,卷的就不会是床褥这么简单了。
傍晚烧火,周嬷嬷往灶膛里塞柴,忽然开口。
“城里换榜了。”
阿芷拨火的手停了半拍。
“换什么榜?”
“画。”火钳在炭上磕了磕,“赏格涨到一千两。画像换了第四张,说是眉眼有五成像,街上人围一圈,十人里八人回头。”
一千两。
入府那日是三百两。五百两她听着,像听别人家的事。如今一千两,砸下来的动静,隔着半座城都听得见。
“还添了新话没有?”
“添了。”周嬷嬷把火钳搁下,头也不抬,“说画上的人,女扮改装,见了也不要声张,报官有赏。”
“画上是什么案子?”
“没写。”周嬷嬷往灶里又塞了根柴,“只说官贴是京里递下来的。”
“嬷嬷,”她状似随口,“一千两,够买半条街了。真有人敢领?”
“领不领的,先传开再说。”周嬷嬷拨了拨火,“赏格一涨,满城的嘴都替官府盯着。你一个女人家,往后少往人堆里凑。”
“是。奴婢这些日子,门都不出的。”
“不出好。”周嬷嬷把火钳搁下,“枪打出头鸟。这府里也一样。”
灶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她忽然想起入府头一日,也在这儿烧火的那个影子。那时候赏她半筐新炭的人,如今连她出不出门都要操心一句。
这条命,是许多人一点一点垫起来的。垫的人越多,她越不敢死。
京里。
苏家的案子在京里。递官贴的手,也在京里。五年了,那只手还没松开。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阿芷往灶里添了根柴,没有再问。她怕问得多了,火光照出来的脸色,会叫人看出什么。
“时辰不早了。”周嬷嬷站起来,掸了掸围裙上的灰,“回吧,夜里风凉。”
“嬷嬷也早些歇着。”
回耳房的路上,她把这件事拆开来想。
赏格加急,画像加版。加急不是找。找一个人,三百两足矣,五百两是下死力气,到一千两,就不是找了。
是怕。
递官贴的那只手在怕。怕一个死了五年的人家,还有活口能开口。怕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把卷宗重新翻开。
那这加急,就不是冲着人来的,是冲着卷宗来的。有人比她更急着找到苏家孤女,要赶在卷宗重开之前。
赶在卷宗重开之前找到她的人,找到她要做什么,她想得到。五年前那些人手起刀落,落在一百零八口人身上。五年后他们要落到一个孤女身上,用不着刀。
银子就够了。
出了灶房,她绕到井边打水,舀起一瓢,水面平下来,映出一张脸。她盯着看了三息,把水泼了。
三成像的时候,她敢在日头底下走。五成像,她连药房那扇门,都不能多出一回了。
她生得像谁,自己心里有数。像母亲。母亲的眉眼落在她脸上,如今被人一笔一笔,往一张纸上描。
井边还有个浆洗衣裳的婆子,抬眼看了看她。
“这么晚还打水?”
“洗把脸。”阿芷把瓢挂回去,“嬷嬷忙着。”
她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想。府里给她抬身份的这只手,和外头撒网的这只手,谁快,谁慢,如今都看不见。她能做的,只有让两边都慢一点:在府里,本事露三分,藏七分;在外头,把这张脸藏得比画像深。
等哪一边先到,她就得先走哪一步棋。
书房的流水册上,锁着阿芷两个字。城外的榜文上,描的是罪臣之女一张脸。两个名字,隔着半座城,底下是同一个人。
月钱翻倍,身契归院,老太君的伞撑到了顶。同一天,城外的银子也翻了一倍,画像一笔一笔,把她的眉眼往纸上描。
一个把她往松鹤院里抬,一个在外头撒网。
一吊钱和一千两,如今记在同一个名字底下。
她把井绳绕好,转身回院。夹道里晾着新浆的床帐,风一过,白晃晃的一片,像榜文上没干透的纸。
见人的银子翻了倍,见人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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