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问心

忘川当铺的卷帘门被拉上去半截。

晨雾还没散干净，牛大力的大脑袋就从铁门底下探了进来。

“老魏，小陆，赶紧的，城隍庙那边的阴阳摆渡车快发车了。”

马晓慧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红色公章的文件袋。

“准考证带齐了没？两支特制朱砂铅笔，还有老阎批的免初试条子，少一样都进不去问心殿的大门。”

陆川从二楼飘下来，风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马姐，考个试而已，怎么跟当年高考进考场一模一样？”

“你懂什么，这是地府今年第三批正式编制招考。”

马晓慧把文件袋拍在陆川怀里。

“江城市八个片区，总共就放出三个二级外勤名额，竞争比四百比一。”

魏京咬着半个素包子，从后院慢悠悠走出来。

“四百比一算什么，当年我考那会儿，八千只老鬼抢一个名额，连奈何桥底下泡了三百年的水鬼都爬上来答题。”

“魏哥，那你当年考了多少分？”

“倒数第二。”

魏京把剩下的包子皮扔进纸篓。

“倒数第一在问心殿里认了三个妈，当场被剥夺轮回资格，我就比他多清醒了半分钟，勉强混了个替补上岸。”

陆川把准考证塞进内衬口袋。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放心了，你的底线就是我的起跑线。”

“少废话，上车。”

四个人出了当铺，停在街角的是一辆泛着青灰色光晕的老式电车。

电车车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阴间事务管理局专线”。

车门滑开，四人上车坐定，电车顺着地面的青石板路滑行，穿过一阵水波般的虚空涟漪，眼前的景象变换开来。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早高峰的车流。

这是一座漂浮在灰黑色云海之上的巨大青石广场。

正前方是一座气势雄浑的黑色大殿，飞檐挑角，匾额上写着三个赤金色的大字：问心殿。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各色差服的考生，有的在背诵《地府管理条例》，有的在原地活动筋骨。

殿门前的高台上摆着一张长条红木桌，桌后坐着几个身穿旧式中山装的考官。

坐在正中间的正是老阎。

老阎鼻梁上挂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个发光的平板电脑，时不时伸手推一下镜框。

魏京领着陆川走上台阶，在大桌前站定。

“阎总，人给你带过来了。”

老阎抬起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方穿过来，在陆川身上打量了一圈。

“昨天化工厂和学校的事情办得不错，审讯司那边连夜出了口供，你算记大功一件。”

“老阎，既然立了大功，这考试能不能走个过场？”

陆川凑上前一步，压低了话头。

老阎手里的电容笔在平板上敲得笃笃响。

“想得美，地府是讲规矩的地方，规矩不能破，问心镜前无假账，这是铁律。”

老阎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份电子表格。

“今天参加问心考核的总共三十人，分批进殿，及格标准只有一条，一刻钟之内从心魔幻境中清醒走出来，魂体纯度下降不得超过百分之五。”

站在旁边的一个中年考官翻开花名册，扯开嗓门大喊。

“第一批考生进殿！江城外勤组陆川、城南巡查组赵铁柱、枉死城保卫科孙大河！”

牛大力在后面拍了拍陆川的后背，震得陆川浑身发麻。

“兄弟，稳住，别在里面认亲戚！”

“放心，我家里亲戚都健在。”

陆川整了整衣领，迈步跨入问心殿厚重的黑石门槛。

殿内的光线很暗，四周没有窗户，地面由整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铺成。

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宽达三丈，边缘缠绕着九条青铜蛟龙，镜面平滑如静止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三名考生并排站在青铜镜前三米处。

殿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喧嚣声被彻底切断。

青铜镜表面的水波开始缓慢旋转，泛起浓稠的墨色涟漪。

旁边那名枉死城保卫科的考生突然笑出了声，两眼发直，双臂伸向半空，嘴里喃喃自语。

“中奖了，五千万，我真的中头彩了，我要买别墅……”

话还没说完，那考生的魂体表面泛起一阵灰烟，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被大殿地面的阵法光芒传送了出去。

连半分钟都没撑过去。

陆川收回视线，青铜镜中的倒影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镜面猛烈晃动了一下。

四周的黑曜石地板开始坍塌，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金色的阳光洒在了陆川的肩膀上。

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还有走廊外油炸里脊肉的油烟气。

耳边是刺耳的电铃声。

“叮铃铃——”

陆川低下头，自己正坐在木制课桌前，身上套着洗得发蓝的高三校服，手里握着一支转得飞快的红笔。

桌角堆着半尺高的五三模拟卷，最上面一张的数学压轴大题只写了半个解字。

窗外的树叶绿得发亮，秋老虎的燥热烘烤着玻璃窗。

没有地府，没有系统面板，没有那辆撞向自己的泥头车。

手臂上传来活人肌肉的酸痛感，心脏在胸膛里沉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滚烫的血液，涌向全身。

这种活着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前排的椅子被向后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田小秋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盒还带着温热的红豆面包，放在他的卷子旁边。

她扎着清爽的马尾辫，鼻尖上渗着细小的汗珠，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陆川，发什么呆呢，老班等会儿就来收数学卷子了，你最后两道大题写完了没有？”

陆川看着那盒红豆面包，又看着面前这个神态自然的女孩。

桌上的闹钟显示：2026年9月1日，上午十点十五分。

一切灾难都还没发生。

他没有死在校门口的斑马线上，田小秋也没有跪在血泊旁边哭到失声。

他们只是江城一中里最普通的一对高三情侣，正在为了考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在秋日的阳光下刷题。

“怎么不说话？真睡傻啦？”

田小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陆川的脑门，指尖带着温热柔软的触感。

“我妈今天早上特意去老街买的红豆包，给你留了一个，赶紧吃，吃完把第三题的辅助线借我看看。”

陆川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只要他点下头，拿起那个面包咬上一口，这一切就会变成永恒的现实。

他可以重新做一个凡人，考大学，毕业，工作，牵着田小秋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陪着父母慢慢变老。

这是他生前死后，无数次在长夜里渴望过的画面。

陆川的手指悬在红豆面包上方，指节弯了弯。

教室后门的挂钟滴答作响。

十点十六分。

陆川收回了手，将红豆面包推回了课桌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田小秋的眼睛。

“小秋，红豆面包做得挺逼真的，连包装袋上的油墨味都跟真的一样。”

田小秋歪了歪头，神情疑惑。

“你在胡说什么呢，什么逼真不逼真的，快吃呀。”

陆川靠在椅背上，环顾着这间充满阳光的明亮教室。

“真正的田小秋，昨天晚上在英语书第三十二页夹了一张画着笑脸的红纸。”

“真正的田小秋，在校门口买苹果的时候，会特意挑带青斑的果子，因为那是我们以前的习惯。”

“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陆川从课桌前站起身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拉出影子。

“真正的田小秋，现在还在人间的教室里拼了命地刷题，她还在等我回去护着她。”

“黑莲会那帮疯子正在城里到处找她当血祭的人柱，我要是贪恋你这几分钟的活人美梦，谁替她在暗处把伸过来的黑手全砍了？”

眼前的田小秋表情凝固住了。

教室里的阳光开始褪色，周围读书的学生如同破碎的水墨画卷，寸寸剥落。

田小秋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清脆，而是化作无数男女老少混合的重叠低语。

“留下来不好吗？这是你最想要的圆满。”

“留下来，你就能活着，不用在地府当牛做马，不用体会阴阳两隔的苦。”

“滚一边去。”

陆川体内的灵力彻底苏醒，一百五十点灵力全数涌向四肢百骸。

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大殿翻涌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老子的圆满，不用你这破镜子来施舍！”

陆川没有退缩，身形踩出鬼影迷踪步，直线突进三步，九十度变向绕到幻境中田小秋的身后。

右拳紧握，纯白色的灵力化作炽热的光球，将虚假的教室虚影彻底照亮。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陆川一拳砸向虚空正中央那面若隐若现的青铜镜面。

白光在大殿深处爆发。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划破虚空。

幻境如同被铁锤击中的玻璃，崩裂成亿万片飞散的光点。

阳光、桌椅、红豆面包，全数化作飞灰。

问心殿内。

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青铜古镜剧烈摇晃，九条青铜蛟龙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在古镜正中央的位置，多出了一道半尺长的白色裂纹。

陆川单膝落在黑曜石地面上，风衣被气流吹得鼓胀，额前垂下的发丝间还残留着淡白色的灵能火星。

殿门轰然大开。

刺目的白光从殿外照了进来。

高台之上，老阎手里的电容笔啪嗒掉在桌上，两只眼睛越过老花镜的镜框，死死盯着那面出现裂纹的古镜。

全场数十名考官和考生鸦雀无声。

魏京嘴里叼着的烟头掉在皮鞋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却连脚都没挪一下。

牛大力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准考证掉在地上。

“老魏……我是不是看错了？问心镜被这小子给……给砸裂了？”

马晓慧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器，手指有些发僵。

“三分十二秒……破了江城分局建局以来的最快出殿记录。”

陆川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上的灰尘，迈开步子走出大殿，在老阎的考官桌前停下。

“阎总，题答完了，算不算及格？”

老阎揉了揉太阳穴，捡起桌上的电容笔，在平板电脑上狂点了一通。

“及格？你小子把分局传了四百年的镇殿法器给打裂了，修这面镜子得扣老子半年的办公经费！”

“扣经费是后勤部的事，我就问你考核给不给过。”

老阎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拍，胸膛起伏了几下，嘴角却隐蔽地扯动了一下。

“过！特评S级！你要是不过，全江城没人配穿这身二级外勤工服！”

【叮！恭喜宿主通过问心殿考核，用时三分十二秒，评级：完美破障（S级）！】

【职阶晋升完成！正式专员（二级外勤）权限已激活！】

【基础权限变更：允许合规调用地府二级防御法阵，允许在阳间关键区域设立守护结界！】

【灵力上限永久提升20点！当前灵力上限：170点！】

【考核通关奖励：功德点150点已发放！】

【当前功德点剩余：470点！】

【获得二级专员专属法器：地脉玄光盘x1！】

一枚巴掌大小、泛着暗金色流光的八角铜盘从虚空中凝聚，落入陆川的掌心。

铜盘背面刻着江城一中的全景微缩地图，九个阵眼节点正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老阎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硬质公函，甩给陆川。

“拿去，二级专员执照，还有特批的一中巡防令。”

老阎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前倾了倾。

“拿着玄光盘，去把江城一中的防御结界给我立起来，黑莲会要是敢在那姑娘身上动一根指头，你就给老子放开了打，天塌下来，我替你在总局顶着。”

陆川握紧了手里的铜盘，铜盘表面传来坚实沉稳的冰凉触感。

“收到，保证一个不漏。”

魏京走上前，一把揽住陆川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打火机抛给牛大力。

“大力，晓慧，今晚别回食堂吃盒饭了，老阎批了公款庆功宴，去鬼市第一酒楼，点最贵的九转还魂鸭，记局长办公室的账！”

牛大力欢呼了一声，马晓慧踩着高跟鞋已经开始打电话订包厢。

老阎坐在高台上吹胡子瞪眼。

“魏京！你小子又想黑老子的招待费！给我滚回来写检讨！”

陆川跟着魏京朝传送电车走去，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大殿斑驳的台阶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法盘，看向云海下方人间所在的方向。

执照到手，阵盘在身。

这一次，他要给田小秋撑起一片谁也打不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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