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妖

“我……是个和尚。”

少年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那抹光亮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熄灭在眼底。

“嗯。”

顾长青：“……”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继续追问，比如一个和尚为什么会坠入天渊，为什么身上缠绕着黑气，为什么胸口没有心跳。

这些疑问搁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让人追问到底。

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他问完那一句后便重新闭上了眼，整个祭坛再次陷入沉寂。

粉红色的微光轻轻浮动，映着他清秀的面容。

顾长青站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尴尬。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忍住。

“那个……”

少年没有睁眼。

“还有事？”

顾长青想了想。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片刻，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珠灵子。”

三个字，简简单单，顾长青默默记下，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几遍。

“珠灵子……”

“好名字。”

珠灵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贯穿身躯的黑铁锁链。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

“我本不该在这里。”

“当年，有人偷袭了我。”

“趁我力量衰弱之时，用这些东西锁住了我。”

他轻轻抬了抬手，锁链随之震动，仅仅是一瞬间，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连脚下的祭坛石砖都发出了龟裂声。

顾长青只觉灵魂几乎要被生生碾碎，即便这具身体早已没了心跳与呼吸，他仍然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面色骤变。

“若你有足够修为。”

珠灵子放下手，锁链重新归于沉寂。

“或许可以帮我脱困。”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只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顾长青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的修为在死亡之后几乎全部消失，系统积分也在逃亡中耗尽。

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普通人还麻烦，至少普通人还有体温和心跳，而他只是一具空壳。

“看来。”

“暂时只能在这里待着了。”

顾长青倒没有太过急躁。

这具身体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甚至不会因伤势恶化而进一步崩溃。

只要祭坛还能阻挡外面的怪物，他就有时间慢慢恢复。

时间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反而是最不缺的东西。

可就在他安慰自己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夜的画面，天音寺的冲天火光，染红半座山门。

顾长青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虽然没有证据，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天音寺的惨案，恐怕和那个自称九千岁的男人脱不了干系。

甚至，自己当年被遗弃在天音寺门口，都可能不是一场简单的巧合。

可他知道，现在没有资格去追查，更没有资格谈报仇。

杀死自己的那四个人，任何一个都远远超过临渊城所谓的顶尖强者。

自己如今出去，不过是再死一次。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颗九转还魂丹。

顾长青不是急功近利的人，更不会因为一时仇恨让自己白白送死。

活着，才有资格报仇。

……

祭坛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微光莲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忽然，珠灵子开口了。

“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顾长青一愣。

“为什么？”

珠灵子抬眼看向祭坛之外。

黑雾深处，那头巨大的影子怪物依旧没有离开，正在冷冷注视着这块唯一的洁净之地。

“外面的那些东西，名为影妖。”

顾长青神色微凝。

珠灵子继续说道：“它们并非普通妖兽，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肉身，寻常手段，无法将它们彻底杀死。”

顾长青皱了皱眉。

“没有实体？”

“有。”

珠灵子摇了摇头。

“只是你看不到。或者说，你们看到的，只是它们的一部分。”

顾长青心中微沉。

难怪紫金葫芦无法将其收服，那东西的本质，恐怕远远超出了宝物的承载上限。

珠灵子沉默了片刻，声音又低了几分：“祭坛能挡住它们，但维持祭坛的力量，来自我。”

顾长青猛然抬头。

“什么意思？”

他再次看向珠灵子，这才发现对方身上原本隐隐散发的光芒，此刻已经微弱了许多。

那层守护祭坛的粉红色光晕，正如那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我剩下的力量不多了。”

“等我的力量彻底耗尽，它们便会进来。”

顾长青心头一震。

“还有多久？”

珠灵子没有回答，这份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沉重。

顾长青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原本以为，只要待在这里就能慢慢恢复。

可现在才明白，祭坛并不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一旦珠灵子的力量耗尽，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地，而自己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我要出去呢？”

顾长青忽然问道。

珠灵子突然看向水潭。

“看到那些莲花了吗？”

顾长青点了点头。

“莲花下面，藏着几件兵器。”

“如果你要出去，可以拿走。”

顾长青的目光落向那片水潭，莲花微光浮动，潭水幽深。

珠灵子继续道：“我可以将剩下的力量附着在兵器上。短时间内，或许能让你冲出去。但，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

也就是说，珠灵子会将最后仅存的力量交给自己。

而祭坛，很可能因此提前失去防护。

这意味着，他若离开，珠灵子便再无生还可能。

顾长青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他忽然摇头。

“不行。”

珠灵子看向他。

顾长青走到祭坛边缘，背对着那无尽黑雾，轻声道：“我是因为你被困在这里，才暂时活下来。”

“如今让我拿着你的力量逃命，然后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虽然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但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珠灵子看着他，那双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顾长青继续道：“既然有缘，我就不会把你丢在这里。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还欠你一条命。”

祭坛上，珠灵子愣了片刻。

随后，他忽然笑了，笑容极浅，却莫名明亮。

“你现在自身难保。”

“还想救我？”

顾长青盘膝坐下，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就一起想办法。”

珠灵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仍残留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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