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焦木

雪粒子敲着窗棂。

沈时微坐在裂了半面的铜镜前，长发散了一肩，背影柔美。

身后，谢承稷半跪着，指尖带着薄茧，穿过她青丝时偶尔擦过颈后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手里握着一支棠梨木簪。

前日灶膛走水，烧焦了半根棠梨枝，他竟从那截焦木里削出这支簪子。

簪身打磨得温润，簪头却留着一道狰狞的焦黑纹路，被他用布条细细缠了尾端。

“微微，”

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指尖将木簪旋入她发髻，“等开春雪化了，我去镇里换红绸、换酒，我们补办婚仪。”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眉眼澄澈，眸光灼灼，仿佛这深山茅屋真是他的天与地，而她是他的珍宝。

沈时微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好。”

广袖垂落，掩住她指尖的动作。

袖囊深处，一枚鸽卵大小的解毒丹被她扣在掌心，丹皮粗糙，硌着指腹。

她从未信过他。

药吊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苦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沈时微掀盖，她依次投入药材，动作精准。

第三味是温补的当归，第四味……

她指尖一顿，从底层暗格里拈出一小撮深褐色的碎块，指尖微松，碎块落入沸水。

两味药在砂锅里无声的翻滚。

一味可以养脉，另一味，若与灶台上那罐野蜂蜜同服，便是穿肠的刀。

药渣不该留。

她借着搅动汤勺的间隙，从砂锅底捞出几粒未化透的残渣，悄然收入腰间的荷囊。

“微微。”

谢承稷从身后环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灼热。

他失忆后总爱这样贴着她，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

“好苦。”

他抽了抽鼻子，委屈道。

“苦口。”

她侧首，笑意温软，指尖点了点他眉心，“喝了，头疾才好。”

才好让她继续演这出琴瑟和鸣的戏。

她目光越过他，落在灶膛深处。

灰烬覆盖之下，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是密道入口，直通后山冰潭。

而墙角那堆看似寻常的炭堆里，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军机密函副本，正静静躺着，等着一场真正的大火，或者一个来取它的人。

午后雪停，天光惨白。

沈时微在院中劈柴。

斧起斧落，柴禾裂成整齐的八瓣。沈家未没落时，她学过机关术，力道与角度早已刻进骨血。

谢承稷倚着门框看她，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袍子，手里捧着她刚熬的姜茶。

“微微歇着，我来……”

话音戛然而止。

沈时微回头。

谢承稷正死死按住太阳穴，碗中的姜茶泼出大半。

他猛地抬眼看她。

那眼神没有了之前那温顺依恋的感觉。

充满上位者审视蝼蚁的冷漠。

仅仅一瞬。

他眼底的戾气如潮水退去，又变回那个迷茫委屈的少年，踉跄半步，软声唤她：“微微……我头疼……”

沈时微放下斧头，拍去掌心木屑，走过去扶他。

衣袖交叠间，那枚解毒丹已滑到她指间，随时准备捏碎外敷。

她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弦急，如绷紧的弓弦，是记忆将醒未醒、颅中淤血松动的征兆。

“没事，”

她扶他进屋，声音柔软，“睡一觉就好了。”

油灯如豆，爆了个灯花。

沈时微和衣躺在榻上，呼吸匀长，看似是熟睡了。

谢承稷在梦里翻了个身，忽然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紧闭着眼，额上渗出冷汗，唇翕动着，吐出破碎的字句。

“……东宫……”

沈时微睁开眼，眸底一片死寂。

“……密函……烧……”

“……陈微……留不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凿破这数月虚假的温情。

留不得。

不是微微，是陈微。

那个被他亲手从雪地里拖出来、又亲手喂下迷药的陈微。

她缓缓侧过头，看着枕边人那张曾令她心动的脸。

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审视。

窗外，朔风卷起雪沫，扑打着窗纸。

沈时微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离。

她无声下榻，确认灶下密道石板缝隙没有雪渗入，又摸向腰间荷囊。

那两味相克之药的苦香犹在，隔着织锦灼着她的指腹。

她抬手抚过发髻，手指触摸到那支棠梨木簪。

而墙角炭堆里的军机密函副本，正等着它真正的主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深山里一切活物的踪迹。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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