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焚心

谢承稷睁开眼时，雪光正从窗户洒进来。

沈时微睡在他身侧，呼吸轻浅，黑发铺了半枕，那支棠梨木簪斜斜簪着。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眸底寒冷。

东宫。

密函。

陈微。

这几个字轰然合拢，碾碎了所有温存。

他缓缓抬手，昨日还为抚平她眉峰而生的指尖，此刻悬在她颈侧，虚虚一握，像是已经扼住一只不听话的雀。

最终，那手收了回去。

他下榻，动作从容。

他俯身从靴筒夹层摸出一包纸囊。是长眠散，东宫的秘药，三钱入腹，梦中魂断，连太医院都验不出痕迹。

纸囊倾入剩半碗的安神汤里，轻搅三下。

汤色肉眼看上去无异，只是多了一味淡淡的甜腥。

“微微。”

沈时微“醒”了，眼睫一颤，眸光看着有些惺忪。

她撑着肘起身，发丝滑过肩头，指尖在枕侧一按。那封硬质的军机密函，昨夜已经从炭堆转移到枕下。

“醒了？”

谢承稷坐在榻沿，端起碗，温柔的递上药，“趁热，安神的。”

她伸手去接，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将半碗汤凑到唇边。

袖摆交叠，广口瓷碗遮住了她下半张脸。

她含了一口，舌尖尝到那丝甜腥的刹那，早已压在舌底的解毒丹被唾液化开，苦意反扑，将长眠散的毒性生生绞杀在咽喉之上。

她咽下的，只有丹。

“好喝么？”

他问，指尖状似亲昵地拂过她唇角，抹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汤汁。

“甜。”

她弯起眼，顺势歪倒，身体绵软的躺回到枕上。

谢承稷坐在榻边，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从她闭合的眼睫，滑到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那支棠梨木簪上，眸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

污点就该连同证据，一起烧成灰。

他起身，从门后拎出油罐，泼向灶膛、柴堆、床幔。

火折子一亮，火星跃入干草，轰地一声，火光串起，瞬间吞没了半间茅屋。

他没有回头，转身没入晨雾里。

袍角翻飞间，腰间那枚盘龙太子玉佩的丝绦悄然松脱，玉佩坠入焦黑的雪泥，被渐起的烈焰舔舐着，渐渐埋入灰烬里。

沈时微在火焰爆鸣的瞬间睁开眼。

长眠散对她没有用，那口汤早已借袖掩盖之时吐在了内襟。

她迅速翻身而起，枕下军机密函入手，她连人带函滚下土炕。

背后热浪快烧到她发尾，她扑至灶前，五指扣住青石板缝隙，机关术刻进骨血的力道一扳——石板翻起，露出三尺见方的漆黑入口。

她纵身跃入。

密道狭窄，仅能容纳一人匍匐。

身后传来茅草顶坍塌的轰鸣，以及那株棠梨树在烈焰中的爆裂声。浓烟灌入密道，她憋着气快速往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壁，掌心死死攥着那封关乎边军布防的密函。

发髻在翻滚间早已散乱，她抬手一摸，触到那支木簪，毫不犹豫地将它重新狠狠别入发间。

焦黑的纹路硌进头皮。

这是她的证物。

她的碑。

出口在后山冰潭之上。

沈时微破冰而出，浑身湿透，粗布棉袍浸了水重的跟铁甲一般。

她爬上潭边的碎石，还没有等她站稳，耳边已传来踏断枯枝的声响。

她猛地侧首，林间寒光乍现。

十数道黑影泼入雪地，刀锋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杀意。

东宫暗卫。

谢承稷不仅要她死，还要她尸骨无存。

“姑娘，”

为首之人声音平淡，“殿下赐你全尸，已是恩赏。”

下山的路被刀光封死。

沈时微后退，后背抵上一块覆着雪的巨石。

她指尖探入腰间荷囊，那里头她留存的药渣早已被她昨夜碾碎成粉。当归与那味深褐碎块，本是穿肠刀，遇风则烈，入眼即盲。

她扬手，药粉泼出。

雪白天地间陡然炸开一团黄褐色的雾，辛辣苦涩。

暗卫们闷哼后退，掩目暴退。

沈时微趁机冲向山道。

但她低估了东宫死士的韧性。

药效短暂，追兵始终缀在她身后三尺。

她一路退，一路掷出碎石、冰棱、所有能抓到的锐器，直至脚下碎石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悬崖边一棵枯松横斜而出，枝干焦黑。

下方是万丈深渊，寒雾缭绕，隐约能听见冰潭水声。

暗卫围拢，眸中杀意凝实。

他们不需要活口，只需要她死在这里，连同那封密函一起粉碎。

为首暗卫纵身，刀光如雪，劈头斩下！

沈时微攥紧密函，背脊抵住枯松，准备纵身一跃。

“轰隆。”

崖下忽然传来铁骑踏碎冰霜的声响。

玄甲寒光破开雪雾，千军的铁蹄如雷，踏得整座山崖微微震颤。

玄色的大旗逆风飘扬着，卷起漫天碎雪，旗面上银线绣着蟒纹。

暗卫的刀锋，硬生生停顿在她的额前三寸。

沈时微喘着气，指尖掐进掌心，染了血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棋子落盘，终于等到了执棋的人。

崖上的刀光还没有停歇，崖下的铁骑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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