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盐引

烛火在青铜兽首灯里噼啪炸了个灯花。

谢衍指间夹着那半张边军布防图，纸角垂下来，正对着沈时微的眉心。

他没看图纸，眼神盯着她，露出一股压迫感。

看这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湿漉漉的鹤，怎么敢在摄政王府的正厅里，跟他谈价钱。

“王爷，”

沈时微又往前递了半寸，“验货也得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封皮倒是完整的，火漆裂成两半。

可抽出来的内页只剩半张，边军换防的关隘兵力被斜斜裁去，露出底下一片空白，仿佛谁故意撕走的谜底。

谢衍垂下眼，他盯着图看了片刻。

“另外半张。”

“在妾身脑子里。”

沈时微面不改色，“王爷要清君侧，妾身要王妃印信与沈家暗线联络权。三日后大婚，印信到手，图纸补齐。”

她用了“妾身”。

谢衍唇角一勾。

“沈时微，你在跟本王讨价还价？”

“在跟王爷结盟。”

她抬起眼，“盟约要有订金，才算作数。”

谢衍将那半张图随手搁在案上，仿佛那真的只是张废纸。

“准了。”

晚膳摆在临水的榭阁里。

满桌珍馐冒着热气，蟹粉狮子头、糟鹅掌、煨得酥烂的鹿筋。全是按着王府规制来的体面。

沈时微却连筷子都没碰，只从冰裂纹碟里拈了颗盐渍梅子。

谢衍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蟹。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动作却带着股武将的利落，一掰一挑，蟹肉完整脱壳。

“王爷这儿的厨子，”

沈时微指尖捻着那颗梅子，“手艺倒好，可惜用料敷衍。”

谢衍动作微顿。

“这梅子渍的是淮盐。”

她将那颗梅子举到灯下，琥珀色的果肉里嵌着细小的盐晶，“腊月里新晒的淮盐，本该封仓到惊蛰。如今才正月，急吼吼提了出来，盐卤未净，吃起来涩口，后味泛苦。”

她松手，梅子落回碟中，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户部给王府的盐引，批的是陈仓旧货。”

沈时微抬眼，笑了笑，“或者说，给摄政王府的，从来就没好过新盐。”

谢衍放下蟹箸。

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一个“村妇”的胃，连着王朝漕运的暗脉。

她尝一口盐，就能尝到户部库房里的政治风向。

“继续吃。”

谢衍重新执起玉箸，“往后，这桌菜你得品出更多东西。”

更深露重，偏院起了烟。

裴照抱刀蹲在屋脊的暗影里。

他已经盯了那女人两个时辰。

白日里她温顺得像只猫，到了夜里却换了个人。她蹲在偏院角落里，拿个破铁盆烧炭。

她往火里投硫磺，投硝石粉末，用一根铁钎慢慢翻着烧红的炭块。

裴照的手按上刀柄，缓缓抽出半寸。

这女人在做什么？

摄政王府的偏院，难道要给她改成火器坊？

正待跃下，墙头忽然翻下来一道黑影。

那人身量娇小，落地如猫，一身夜行衣紧贴着腰肢，几步掠到沈时微跟前，单膝点地：“姑娘。”

裴照刀已全出鞘，却在看清那人腰牌时猛地顿住——沈家商号的暗记。

云筝。

沈家旧部里最有名的快刀与快腿，据说能一日夜纵马八百里传信。

“烧得怎么样了？”

云筝低声问。

“炭还太燥，得再炼一炉。”

沈时微的声音混在夜风里，“火器的事急不得，先帮我接周掌柜。”

裴照缓缓将刀推回鞘中，神色更冷了。

这女人不仅是个棋手，她还在王府里埋自己的桩子。

天还没亮透，周掌柜从后角门被带进来。

那老头跪倒在阶下，一身粗布棉袄沾着泥，花白的头发，膝行几步，捧上一本泛黄的账本：“小姐……不，王妃！沈家就剩这些了，就剩这些了……”

声泪俱下。

沈时微伸手接过账本，指尖飞快地翻动。

翻到某页，她忽然停住。

那上头贴着一张残破的盐引，朱红的批号已经褪色，却仍然醒目。

沈时微盯着那串数字，眼睫都没颤一下，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个批号，她太熟了。

上月漕运截断，北境军粮迟迟不到，谢衍在朝堂上发了雷霆之怒。

查到最后，是户部卡了盐引，连带漕帮换了航线。

而那批盐引的批号，与太子党名下钱庄过手的那批，一模一样。

“周叔，”

她将账本合上，声音轻柔，“辛苦了。下去领赏，换身干净衣裳。”

周掌柜千恩万谢地被搀下去。

沈时微独自站在台阶前，眼底有一股似笑非笑的神色。

盐引是根线。

线的那头，连着东宫钱袋子的咽喉。

她抬手，抚了抚发间那支焦黑的棠梨木簪。

谢衍在廊柱后盯着看了她许久。

他没出声。

这盘棋，她下得比他想的还要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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