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沉船

辰时户部的文书送进来了。

连同三筐冷硬发潮的炭块，一并砸在摄政王府正厅的青砖地上。

管事诚惶诚恐地解了油布，里头掉出几张薄薄的纸。

“王爷，”

王府长史跪得脊背发僵，“户部说，今岁炭敬折了七成。漕运那边……李家船行改了航线，北境的冬衣棉粮，滞在通州港，已经三日了。”

谢衍没看那文书。

他手里捏的是边军急报。

玄漆封皮拆开，露出一行遒潦草的字——“十三营冻毙战马七十余匹，将士无棉。”

“还有，”

长史喉结滚动了几下，“京中七十二家钱庄，六十家挂了停兑的牌子。剩下那十二家，是太子母族谢氏与王家开的。”

谢衍慢慢将急报搁在案上。

他今日没穿蟒袍，一身玄色常服。

“王爷，”

幕僚从侧席站起，深深一揖，“为今之计，要么……动兵。让京城禁军围了户部，逼他们放粮。要么，向王家低头。王阁老昨日传了话，只要王爷肯在春闱军略案上，让出北境三营的调度参议权……”

“动兵，是逼宫。”

清冽地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沈时微自厅外跨入，蟒纹锦袍的下摆扫过那三筐湿炭。

她没施脂粉，发间只簪着那支焦黑的棠梨木簪。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拒兑的银票，指尖捻了捻票纸的厚薄。

“逼宫的名头一落实，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淹了这王府。太子等的就是王爷先拔刀。”

她将银票轻轻搁回筐里，“向世家低头？王阁老要的是北境三营的印，李掌漕要的是盐引的分润。王爷打算割几块肉，喂饱这群狼？”

谢衍看着她。

这是五日来，她第一次踏进王府正厅。从前她只活动在寝殿与偏院。

“你有路？”

谢衍问。

“有。”

沈时微直视他，“给我三日。印信半日，出入漕运码头的令牌，以及……王爷什么都不必问。”

“你凭什么？”

“凭妾身这条命，早押在王爷案上了。”

她笑了笑，“还凭——太子要的是王爷乱。我不给他乱。”

谢衍沉默良久。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方摄政王印，推到案角。

玄玉印纽，螭龙盘绕，压在青玉案上。

“准。”

更深露重，王妃寝殿的烛火跳了几下。

沈时微坐在铜镜前，卸了耳坠。

金镶玉的坠子落在妆台上，滚了两圈，撞上一方旧印——沈家商号的红泥印记，朱砂残留。

她好似有些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宽袖拂过妆奁，带得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屏风与妆台的夹缝里。

半块盐引。

铁锈斑驳，朱批褪色，边角被虫蛀出细小的月牙。

“王妃，”

外间传来周掌柜佝偻的声音，“老奴……老奴给您送安神茶。”

“进。”

周掌柜端着漆盘进来，他颤巍巍放下茶盏，眼神却在寝殿里悄然一扫。

沈时微起身，身影疲倦：“放下吧。本宫乏了，你去外间领赏，换身干净衣裳。”

“谢王妃恩典。”

周掌柜跪伏在地，余光却死死钉在那夹缝里。

半块盐引。

沈家商印。

沈时微进了内室，帷幔轻晃，烛火倏地一暗。

周掌柜的手指在袖中剧烈地抖。

他像被什么鬼魅迷了心窍，猛地一探身，将那半块锈引与商印揣入怀中，膝行后退几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刹那，沈时微从帷幔后转身出来。

她脸上没有半分倦色，目光静静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六方茶肆是京城最脏最乱的地界。

三教九流混着贩夫走卒，烂菜叶子与马粪味搅在一处。

申时刚过，说书人的醒木刚拍了一记“霸王别姬”，角落里忽然有人摔了茶碗。

“你们听说了没？”

云筝一身粗布短打，帽檐压低，露出一截细白的下巴。

她往桌上拍了三枚铜钱：“运河十二里铺，淘沙的捞上来一艘沉船。”

满室嘈杂静了一瞬。

“十年前沈家沉底的密库，原封不动码在船舱里。盐引是没主儿的，朱批还在。金子是没印记的，一锭一锭塞满了沉箱。”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谁捞着，算谁的。”

屋内瞬时死寂。

接着，“哐当”一声，北边那桌的绸缎商人碰翻了条凳。

“当真？”

“我表兄就在通州码头扛活，”

云筝压低声音，像怕人听见，又故意让周围七八个耳朵都听得清，“昨夜李家船行已经偷偷派了三艘快船，往十二里铺去了。王阁老家的管事，天没亮就揣了银票出城……”

话音未落，那绸缎商人已连滚带爬冲出了茶肆。

云筝端起半碗冷茶，泼在桌角的缝隙里。

消息瞬间在京城传开了。

戌时三刻，谢衍在书房看北境舆图。

裴照像一道影子滑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周掌柜今日出了府，袖中有物，去了东市王家粮行，待了足足一炷香。”

谢衍的笔尖没停。

“云筝在六方茶肆散布消息，说运河沉船里有沈家密库。如今京城大半钱庄的东家都坐不住了，太子党名下三家票号，已紧急抽了现银往通州运。”

“属下还查到，”

裴照顿了顿，“王妃昨日向长史府要了漕运令牌，说是……要替王爷清点王府私库。”

谢衍搁了笔。

墨汁在“通州港”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墨。

裴照的手按上刀柄：“王爷，要不要截住周掌柜？或者……锁了云筝？”

谢衍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王妃寝殿的方向。

那里灯已经熄灭了，黑黢黢的一片。

良久，他合上了眼。

“由她。”

裴照猛地抬头：“王爷！若她借您的刀，挖的是自家的坟，引的是东宫的雷……”

“那也得看，”

谢衍睁开眼，“她挖出来的，到底是谁的尸骨。”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将那方刚刚还压在手边的摄政王印，轻轻推到了烛火照不见的暗影里。

“传令下去，京城禁军，今夜宵禁提前两个时辰。任何人马，包括东宫的腰牌，不得出城。”

“是。”

子时，寝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时微立在窗前，听着远处禁军铁甲巡逻的铿锵声。

妆奁下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她缓缓从枕下摸出另半块盐引，这块是新的，朱批艳红，批号与上月截断北境军粮的那批，一模一样。

窗外，回廊尽头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玄色蟒袍被夜风吹得微动，谢衍没点灯，就站在那片黑暗里。

沈时微没开窗。

她只是隔着那层冰冷的窗纸，对着那道影子，轻轻勾了勾唇。

鱼饵已投。

就等疯狗互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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