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舱券

卯时的京城钱市，像一锅烧滚的粥。

运河沉船的消息只隔了一夜，这声响就炸开锅了。

七十二家钱庄外头，挤满了穿绸衫的管事。

他们手里攥着舱券，那种巴掌大的桑皮纸，盖着漕运衙门的朱印，原先半个铜板都不值，此刻却被炒得比官盐还烫手。

“十二两！我要通州港的舱位！”

“十五两！我出十五两一张！”

云筝挤在人群最外头，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像个刚搬完货的码头苦力。

她怀里揣着厚厚一叠舱券，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是兴奋的。

这些破纸，王妃半月前就让她以八钱银子的价码收进来，前夜抛到市面上，均价已冲到十一两。

而现在—— “二十两。”

人群静了一瞬。

北边角落里，王阁老家的二管事举起手。

云筝咧嘴笑了。

她想起今晨出府时，王妃正对着铜镜篦头，那支焦黑的棠梨木簪斜斜插在鬓边：“涨到二十两，就撒手。记住，一张不留。“

她开始往前挤。

三日后，王府私库。

沈时微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张刚回购的舱券。

十一两卖的，三两银子收回来。

这中间的差价，足够买下整个通州港积压的冬粮，还有余。

“王妃，”

长史的声音发飘，“私库……满了。炭敬的亏空，北境棉衣的银子，全填平了。还多出三成。”

“三成存入王府钱庄做活本。”

沈时微把舱券扔进脚边的炭盆，扑棱两下成了灰，“剩下的，换成现银，送到边军大营。告诉他们，这是摄政王府借的，开春还。”

长史愣了愣。

借给边军？

那可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沈时微望向窗外，外面有些小雨。

她知道，现在该有人登门了。

果然，未时刚过，门房通传：王家、李家、赵家的管事联名求见，要拜王府钱庄的东家。

钱庄设在王府东侧，三进小院，原先是个堆放杂物的偏库。

沈时微没露面，只坐在二楼的檀木屏风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算盘。

楼下的管事们站成一排，脸色比外头的阴雨天还难看。

他们手里攥着高价吃进的天量舱券，而运河十二里铺的沉船，今晨被官兵打捞上来，不过是一艘废弃的运粮船，里头除了淤泥和死鱼，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舱券瞬间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求王妃恩典，周转三个月。”

王家的管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沈时微没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

“借贷可以。”

她声音透过屏风，“年利五分，不算高。但有个附件，各位东家在漕运新提案上，得摁个手印。”

底下片刻的死寂。

漕运新提案是摄政王上月递到内阁的，要削世家在运河上的私税口。

被王阁老一党卡了整整四十天，寸步难行。

“王妃，这……”

“不借也行。”

沈时微拨了拨算盘，“出了这扇门，左转是通汇钱庄，右转是恒泰票号。只是听说，他们昨夜也吃了不少舱券，自身难保。你们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借出三个铜板。”

王家管事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

一炷香后，三份借契落在了她案头。

白纸黑字，外加朱红的手印。

裴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

他从头看到尾。

没有刀光血肉亦或者是争吵。

那女人只凭一叠舱券、几本假账、几封伪造的沉船密报，就让太子党麾下最肥的三只钱袋子，白白吐出了半年的进项。

现在，还要逼他们在朝堂上低头，亲手拆掉自家设了四十天的关卡。

他想起自己前日还在王爷面前冷硬地说：“若她借您的刀，挖的是自家的坟。”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他攥得发热，渗出一层薄汗。

裴照缓缓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轻响。

谢衍收到密报时，正在书房擦剑。玄铁剑身映着烛火。

裴照单膝跪在下方：“宗正府那边动了。太子递了录牒，说王妃出身不明，私藏钦犯之物。三日后，宗正府要开堂，当众剥王妃冠服。”

剑身倏地一停。

谢衍没抬头，只伸出两指，弹了弹剑锋。

“出身不明？”

他冷笑了一下，“她现在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玉牒金册写得清清楚楚。宗正府要剥她的冠服，先得问本王的印答不答应。”

“可宗正府掌皇族谱牒，有权核查宗室姻亲……”

“所以太子才走这一步。”

谢衍归剑入鞘，抬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不是在查她。他是在拆这桩婚事的台基。王妃一旦没了身份，沈家那条暗线，就连再次沉入水底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指尖敲在案上：“去，把宗正府令丞过去三年的账册，给本王翻出来。”

暮色四合，王妃寝殿外的长廊挂起了灯笼。

沈时微立在风里，披着一件月白狐裘。

云筝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新的密函，函口用火漆封着。

“王妃，周掌柜又递了话来，说太子那边等急了，要那份‘真东西’。”

沈时微伸手，接住一片飘来的碎雪。

“那就给他。”

她侧过脸，唇角轻轻弯起，“该让周掌柜递那封‘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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