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格

周掌柜的背影刚消失在角门外的雨幕里，沈时微就转身回了寝殿。

她没让云筝跟着，借着窗外一点雪光，从梳妆台底下摸出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很旧，角上磕掉一块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茬。

这原是江南旧宅带出来的妆奁匣子，里头铺的半幅绛红锦缎都已经褪了色。

她把那几页纸放进去。

最上面压着一张军机密函的封皮，纸质泛黄，边角烧焦，是她亲手拿烛火燎出来的。

封皮底下藏着的东西才是正经杀器——半张泛褐的边军通敌残页，墨迹洇开，旁边拼接的正是谢承稷早年的亲笔信笺。

字迹清隽，内容却足以把东宫掀个底朝天。

接缝处被她压得极平整，不细瞧，就像一份被撕碎又勉强黏合的旧档。

“王妃。”

云筝从外头闪进来，肩头带着雪沫子：“周掌柜没去东市，绕到后巷枯井旁，跟一个卖炊饼的对了切口。那汉子虎口有茧，握的是短刀。”

沈时微嗯了一声，把箱子推进暗格。

暗格藏在梳妆台与墙壁的夹缝里，她没把机关推死，留了一道缝隙，连带着让铜镜的底座微微偏了半寸。

这半寸，是她留给外人的路标。

次日卯时，钱庄的急信就递了进来。

云筝捏着信纸，脸色发青：“库里忽然涌进三笔巨款，走的是北境军需的汇路，来源却是东市三家地下赌坊和一个私盐贩子。这分明是要坐实咱们洗钱通敌！”

沈时微正在抿一口冷透的茶，闻言眼皮都没抬：“让他们在库里躺着。别碰，别退，每一笔的来路、经手人、票号，都另抄一份清楚。”

“可若是宗正府来查……”

“就是要等他们来查。”

沈时微放下茶盏，“脏银子进了门，那也是证物。谁送进来的，经了谁的手，这比银子本身金贵。”

话音未落，外头长史就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烫金的帖子，脸色白如纸：“王妃，宗正府……宗正府递了录牒，三日后开堂，要验您的户籍玉牒。说是出身不明，恐污宗室血脉。”

沈时微接过帖子，指腹蹭过上面宗正府的朱印。

印泥有些潮，显然是连夜盖上去的。

她笑了笑：“来得真快。”

摄政王府的正厅里，炭盆烧得噼啪响。

谢衍坐在上首，手里正剥一个柑橘。

厅下跪着回话的长史，抖得快要散架。

“出身不明？”

谢衍嗓音淡漠，“宗正府依律办事，本王不便徇私。王妃若真是来路不正，这冠服，该剥就得剥。”

满室死寂。

沈时微站在下首，微微躬身，姿态顺从：“王爷教训的是。妾身，听凭发落。”

她垂着眼，视线正好落在谢衍的靴尖。

玄色锦靴，靴头上缀一颗墨玉，此刻正轻轻点着地，三下。

这是他们之前在书房就约定好的暗号——有耳目在侧，戏得做全。

沈时微便把头垂得更低，弓着背脊，看起来真像个被夫君当众弃之的可怜妇人。

裴照盯梢盯到酉时三刻，终于看见了动静。

那卖炊饼的汉子从崇仁坊出来，没再挑担子，反而闪进一条暗巷，把一顶旧草帽倒扣在窗台上。

这是东宫暗桩收讯的记号，裴照认得。

他远远绕开，没打草惊蛇，径直回了王府书房。

“王爷，周掌柜反了。今夜，恐怕有人要搜府。”

谢衍正看着北境来的塘报，闻言把信笺搁在烛火旁。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裴照道：“裴照，你带人守着王妃寝殿外围。若有人闯，不必硬拦。”

裴照一愣。

“但，”

谢衍抬起眼，目光闪了闪，“不得让搜府之人损她一物。尤其是……梳妆台后的东西。”

裴照心头一跳，单膝点地：“属下明白。”

搜府的人是在三更天来的。

打着京兆尹和宗正府联合查验的旗号，十几个皂衣差役拥着两个文官，气势汹汹直扑后院。

王府的侍卫“恰好”被调去前院走水，寝殿的门被撞开时，那股子刻意营造的慌乱恰到好处。

领头的是宗正府一个刘主事，脸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眼神却活泛，进门就往床榻、箱笼扫了一圈，最后钉在那张梳妆台上。

“搜。”

铜镜被粗鲁地推倒，妆奁匣子散落一地，胭脂水粉泼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很快，一个差役摸到了墙壁的缝隙。

“大人！此处有机关！”

刘主事眼底的狂喜压都压不住。

樟木箱子被拖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箱盖，第一眼就瞧见那张烧焦的封皮——“军机密函”四个字，让他眼睛看的发直。

成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抓起那叠纸，正要往怀里塞，手指却蹭到了封皮下露出的字迹。

那笔迹……

怎么如此熟悉？

刘主事下意识展开，旁边差役举着烛火凑近。

只扫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这哪是什么沈家密函？

这分明是太子殿下的亲笔！

而旁边拼接的残页，字里行间透着北境旧案的腥气。

通敌。

这两个字让他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刘主事。”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

沈时微披着月白外裳，发髻松松挽着。

她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把她半张脸映得通明，另半张沉在暗里。

“大半夜的，从本宫寝殿里搜出什么宝贝了？瞧您，手怎么抖成这样？”

刘主事猛地回神，第一反应就要把那叠纸往旁边的炭盆里扔。

铮—— 刀光比他的念头更快。

裴照不知何时已立在炭盆旁，刀鞘一横，稳稳托住刘主事的手腕。

那叠纸悬在火舌上方三寸，差一分就成灰。

“大人，王府之物，还是看过再毁，比较妥当。”

搜府的人最终是空着手走的。

那叠纸被裴照以“查验”为由收走，送进了谢衍的书房。

至于刘主事回去后敢不敢说实话，或者说漏多少，那已不在沈时微的考虑范围内。

棋下到这儿，该对方落子了。

外面又下雪了。

沈时微坐在妆台前，只点了一支蜡烛。她拔下那支棠梨木簪，在指尖慢慢转着。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冷清，王妃的翟衣冠服就挂在屏风上，金线绣的翟鸟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

她对着镜中人，轻轻开口：“沈家女不是来路不明。”

顿了顿，她把木簪重新插回发间，动作干脆，没留半点迟疑。

“是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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