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券

天刚刚擦亮，雪停了。

宗正府的禁军来得很是迅速。

四十来号人，甲胄外头套着皂色罩袍，靴底碾着府门前未扫的残雪，咯吱作响。

领头的礼官姓何，从五品主事，手里高高捧着那份烫金录牒，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摄政王妃户籍无籍，庚帖无存！依律，宗室娶妇须验三代清白。今日录牒开堂，请王妃移步，搜府，验身！”

沈时微站在正厅门槛内。

她今儿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襦裙，外头罩着王妃规制的青翟衣，发间却斜斜插着那支焦黑的棠梨木簪。

她抬眼往外瞧。

府门外，周掌柜正带着三个钱庄伙计跪在雪地里，手里高举一本蓝皮账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草民有冤！”

周掌柜嚎得恰到好处，带着哭腔，“王妃三月前调钱庄银子三万两，走的是北境军需的暗汇！那银子来路不明，有洗钱通敌之嫌！草民不敢瞒，求宗正府、求摄政王明鉴！”

通敌。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被周掌柜按在泥里。

何主事精神一振，录牒往前一送：“王爷！人证物证俱在，王妃非但出身不明，更兼调用脏银。宗正府请旨，即刻封库搜院，验明正身！”

正厅里烧着地龙，炭火噼啪。

谢衍坐在上首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膝上搭着块狐裘。

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盏，那双眼睛扫过厅中众人，在沈时微背上停了半瞬，又移开。

淡漠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宗正卿赵崇山就站在厅中央。

这老头六十来岁，一身绯袍，手里握着象牙笏板，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笏板轻点下颌。

“礼不可废。禁军，围了大堂。”

甲叶声瞬间涌进回廊。

二十名禁军刀不出鞘，却呈半弧状封死了正厅所有出入口。

窗棂外头人影憧憧。

这是逼宫。

看这架势，今日要么剥了沈时微的冠服，要么连摄政王府的脸一起踩进泥里。

沈时微却在这时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看众人，只是抬手，从右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木簪。

焦黑，扭曲，簪尾被火烧过，裂开细小的纹路。

沈时微走到宗正卿面前的案几旁，两指一松。

木簪落在漆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赵大人，认得此物吗？”

赵崇山垂眼。

那焦黑的木簪躺在案上，丑陋，突兀，与满室的华贵针锋相对。

他瞳孔缩了缩，没说话。

“此簪为沈家旧物。”

沈时微退后半步，“江南沈氏，先帝在时，以漕运之功赐下丹书铁券，许免三死。沈氏满门虽亡，那铁券的档，还在您宗正府的架阁库里压着。”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赵崇山眼里。

“大人今日来审我出身。我无籍，无庚帖，但我有先帝铁券。赵大人是要认先帝的券，还是认街头一本来历不明的账本？”

厅中死寂。

何主事脸色变了，张嘴要驳，却被赵崇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崇山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

丹书铁券，这是开国遗制，哪怕先帝驾崩多年，那东西只要还在档，就是悬在宗正府头顶的剑。

他可以不理会一个来历不明的村妇，却不能当众否认先帝赐给功臣的免死牌。

那等于打先帝的脸，也打宗正府百年规矩的脸。

谢衍终于动了。

他没起身，只倾身向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案上那支焦黑的棠梨木簪，慢慢推到赵崇山手边。

“先帝铁券，可免三死。”

谢衍嗓音淡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今日便做个人情。赵大人，这簪子你带回去，连同铁券的档，一并核验。”

他抬眼，目光落在赵崇山脸上。

“核验清楚了，王妃这身份，便算过了明路。”

赵崇山额角渗出一点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过来的不是一支破簪子，是一张船票。

要么上摄政王的船，要么被这潭水淹死。

“王爷……”

他刚要开口。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皂衣差役疾步冲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檀木托盘。

托盘上覆着黄绸，底下鼓起，显然放着文书。

“大人！”

差役声音发紧，“搜府队在王妃寝殿后墙暗格里，搜出此物！属下不敢耽搁，即刻呈堂！”

何主事一个箭步上前，掀开黄绸。

一叠泛黄的纸页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最上头一页边角焦黑，墨迹洇开，赫然是“军机密函”四个字的残封。

何主事眼尖，扫到那纸页下头露出的半行字迹，脸色骤然惨白。

那笔迹清隽凌厉，他曾在东宫的批复上见过无数次。

是太子殿下的亲笔。

赵崇山低头看着那叠纸，又看看手里捏着的焦黑木簪，忽然觉得这东西太烫手。

谢衍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凉茶。

他看了一眼沈时微。

她仍垂着眼，站在原地，唇角没什么弧度，仿佛呈上铁券、引出这叠文书，都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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