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叩掌

赵崇山手里的焦木簪还没捂热，那边何主事已经等不及示众，一把掀了黄绸。

托盘里不止那叠散页，底下还压着一只黑漆木匣。

漆皮剥落，边角磕出白痕，铜锁锈成了红褐色。

何主事掌心运力，咔吧一声脆响，锁扣崩断，连带着掀开的匣盖都颤了颤。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墨臭冲出来，呛得人眯眼。

何主事伸手去拨，指尖刚触到最上头那页绢帛，整个人便僵了。

他猛地缩回手，又忍不住低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赵崇山心头一沉，拿笏板搡开他。

老头俯身，老花眼凑近，待看清那绢帛右下角的猩红私章，后槽牙猛地一酸。

印文是“承稷”。

东宫太子的私章，天下独一份，篆刻的走刀是工部老匠人亲手下的，旁人仿不来。

绢帛上的字迹清隽挺拔，正是东宫批红的笔迹，写着北境三州布防的详细调度：雁门关守军几何、粮道何时空虚、换防路线如何。

末了缀着一行小字，墨迹经了年月，却还能辨清——“岁贡五十万两，换狄人铁骑不叩雁门。”

这不是军机密函。

这是卖国契书。

赵崇山的笏板脱手掉在青石砖地上。

他那双手在绯袍袖口里抖得厉害。

何主事就立在旁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

他想喊，说这匣子是假的，是伪造，是沈时微那个妖女设的套。

可那口气堵在肺里，怎么也冲不上来。

他凭什么知道是假的？

宗正府搜的是王妃寝殿，搜出来该是王妃通敌的罪证。

他若是张口就喊伪造，等于告诉满屋子人，东宫早就知道这里头该是什么，也早就知道这里头不该是什么。

这一嗓子喊出来不是辩白，是招供。

何主事的额角渗出大颗冷汗。

厅里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赵崇山惊得眼皮狂跳，差点没站稳。

沈时微站在门框边上，一直没吭声。

她盯着那木匣，像是被吓住了，身子轻轻往后一缩，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框。

然后她抬起手，捂住了嘴。

那动作带着几分乡野女子的笨拙，眼眶倏地红了，泪珠子凝在睫根，要落不落。

“原来……是这个。”

她喃喃，声音发颤。

裴照就在这时候动了。

他按着刀，刀鞘撞在腿甲上，当啷一声，惊破了满屋子的死寂。

两名王府亲卫如影随形，铁钳似的手掌扣住那名呈上木匣的皂衣差役。

那差役压根没反应过来，膀子已被反拧到背后，膝窝挨了重重一脚，噗通跪倒。

“搜府搜出这种东西，栽赃构陷到王妃寝殿里头，”

裴照眼皮都没抬，“带下去。”

“王爷！大人！冤枉啊。”

差役的嚎叫被堵在喉头，亲卫一掌切在他后颈，一下子静了。

沈时微却忽然提裙跪下。

她面向谢衍，也面向满堂皇族与宗正府的官，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衣襟上。

“王爷，妾身有罪。”

她哽咽着，肩头细细地颤，“妾身不敢欺瞒。三月前在乡野，确实救过一个伤患。他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只反复攥着妾身的手，说此物比命重要，求妾身藏好，莫教任何人知晓……妾身一介女流，哪懂这些军国大事，只当是寻常伤患的托付，便收在了寝殿墙后。今日才知道……原来竟是太子殿下通敌的铁证！”

她抬起头，泪痕交错，眼底却藏着一丝冰冷。

“妾身无知，险些铸成大错。可这些东西，笔迹章印俱在，断不是妾身一个村妇能伪造的。宗正府若要验，请验那私章，验那绢帛的年月！”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她为何私藏禁物，又把脏水结结实实泼回东宫。

赵崇山闭了闭眼。

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焦黑的棠梨木簪。

到了这步田地，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沈时微拿这木簪引他过府，拿先帝铁券逼他不敢轻动，最后将这匣卖国书拍在案上。从头到尾，这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他要么上摄政王的船，要么跟着东宫一起沉进塘底的泥里。

老头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灰败。

谢衍终于起身。

玄色袍角扫过青砖，一步步走到沈时微面前。

满厅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他停在沈时微跟前，弯腰，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然后用力，将她从雪似的裙裾里拉起来。

“诸位看清了。”

谢衍转过身，面向在座所有人。

“是谁在构陷宗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主事惨白的脸上。

“又是谁，把通敌的脏水，往本王的王妃头上泼。”

沈时微借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身，宽袖垂落，恰好遮住两人交握的手。

她反手扣住他，指尖在他掌心轻快地叩了三下。

哒。

哒。

哒。

第一下，谢你今日配合。

第二下，同盟既定。

第三下，她与谢承稷，与这吃人的朝堂，不死不休。

谢衍眉梢都没动，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缓而重地一按，算作回应。

赵崇山弯下腰，拾起笏板，又缓缓将那支焦木簪放回案上。

“王爷，”

他嗓音沙哑，“老臣年迈眼花，险些误信谗言。这录牒……这录牒还须带回宗正府，会同内阁，细细核验。”

“自然要验。”

谢衍淡淡道，“不过赵大人，核验的不止是王妃的籍牒。这匣子里的每一笔账，每一行字，本王都要宗正府给个公道。”

“老臣明白。”

何主事瘫在一旁，嘴角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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