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乡音

雪停了两天，依旧寒冷。

巳时三刻。太子仪仗就朝着王府过来了。

谢承稷今日没穿正红，是一身杏黄蟒袍，玉带束得紧，衬得人肩宽背直。

他没带詹事府那帮老臣，只有两个贴身内侍跟着。

内侍手里捧的东西却扎眼。不是东宫该有的奇珍，是几样粗陶坛子，腌得发黑的芥菜，还有一匹经纬粗糙的麻布，边儿上都起了毛。

他迈进正厅，笑得温润：“皇叔，皇婶。侄儿听说大婚在即，东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这几样是乡野间寻来的土仪，最养人，也算一点心意。”

沈时微坐在侧首的主位上。

她今日换了身绛纱褙子，领缘镶着细密的珍珠，发间一支衔珠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纹丝不动。

她扫了那陶罐一眼，像在打量什么晦气东西，鼻息都没乱半分。

“殿下有心。”

她端起茶盏，“只是本宫在王府待惯了，肠胃娇嫩，吃不惯这些腌臜物。倒是殿下，东宫门庭贵重，怎么收罗起这些东西？莫非……是东宫近来缺银子？”

谢承稷嘴角那点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抚平。

他落了座，杏黄袍角铺开在椅边，目光却始终钉在沈时微脸上。

“皇婶说笑了。侄儿前阵子读诗，读到一句‘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忽然想起些旧事。

说来也巧，那地方产腌菜，那村里的人……也擅做麻布。”

沈时微却像没听见，转头对云筝道：“去给太子殿下换盏热茶，这杯凉了。”

“不用换。”

谢承稷忽然倾身，手肘撑在膝上，那股子东宫养出来的矜贵气褪了个干净，眼底浮上一层近乎恶意的温柔。

他盯着沈时微，忽然换了一口软沉沉的乡音。

“微微，你左肩下那道疤，雪天还疼不疼？”

银壶嘴猛地一歪。

沈时微正在斟茶，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壶盏磕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

满厅死寂。

云筝在旁惊呼：“王妃！”

沈时微没看手。

她慢慢抬起眼，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站起身，袖摆带翻了案边的果碟，葡萄滚了一地。

她指着左肩，指尖抖得厉害：“殿下……殿下怎知本宫此处有疤？”

她转向谢衍，眼泪落下来，砸在绛纱褙子上，字字凄厉：“王爷！臣妾虽出身商户，可也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儿！今日太子殿下当众道出臣妾身上隐秘，这话传出去，臣妾还怎么活？”

她咬着唇，才挤出那句最毒的话：“殿下对民女体貌如此清楚，莫非东宫曾于乡野强占民女？那民女后来如何？是死了，还是被殿下一把火烧成了灰？”

谢承稷的脸色彻底沉下去，指节紧紧攥着。

谢衍这时才开口。

他把玩沉香珠的手停了，抬眼看向太子。

“太子，你失仪了。”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走到沈时微身侧，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罩住。

“宗正府近日正核你的课业，北境军粮也还缺着三成。东宫若有闲心打听女眷体貌，不如先回去把折子写完。”

谢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皇婶要备嫁，没功夫听你讲乡野故事。裴照，送客。”

谢承稷盯着那只搭在沈时微肩上的手，眼底血红。

他慢慢站起身，杏黄蟒袍带翻了脚边的陶罐，腌菜的黑水和粗盐泼在青砖上，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儿，直冲天灵盖。

“皇婶好演技。”

他哑着嗓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沈时微接过云筝递来的帕子，按了按眼角：“殿下谬赞。本宫只是……害怕。”

谢承稷转身快步就走了。

府门外，他登车前扶着车辕，忽然偏头对贴身侍卫低语。

“她既不肯认，本宫便让她不得不认。”

车帘砸下，仪仗扬长而去。

厅里只剩那滩腌菜的酸水。

沈时微把帕子丢回云筝手里，低头看了眼手背——刚才被茶水烫红了一片，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谢衍的目光落在那片红痕上，问道：“真有疤？”

“王爷不是查验过吗？”

沈时微抬眼，语气平淡，“在崖下救你那次，替你拔箭。”

谢衍想起来了。

五年前雪夜，她肩背处的衣衫被血浸透，他确实瞥见过那道旧痕。

只是那时他半昏半醒，只记得她手很干脆利落。

“那不算查验。”

他说。

沈时微哼笑一声，弯腰捡起那匹糙麻布，抖了抖灰：“殿下这礼送的，倒提醒我了。云筝，把这布收着，改天给王爷做个抹额，省得他头疼。”

谢衍看她一眼：“本王头疼，你做抹额有什么用？”

“没用，”

沈时微把布扔进空了的陶罐里，盖住了那股酸腐味，“但看着解气。”

谢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他转身往书房走，玄色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丢下一句：“把烫伤处理了。大婚之前，本王不想娶个残手。”

沈时微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发烫的手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