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同源

偏院背阴，日头照不进来，青石案上凝着层薄霜。

沈时微把那袋药渣倒出来，枯枝败叶混着碎炭渣，散出一股闷苦的潮气。

云筝抱着手炉站在一旁，看她用银镊子分拣，忍不住嘀咕：“小姐，这渣子您留了大半年了，里头还能长出花来？”

“长不出花。”

沈时微夹起一片风干的根茎，对着光看，“但能长出索命的绳子。”

她手指一碾，干硬的表皮碎开，露出里头暗红的芯。

迷迭藤。

再往下翻，几片泛白的碎叶混在甘草里，不细辨根本瞧不出，那是长眠散。

这两样东西单拎出来都是安神好物，可配在一起，日积月累地吃，能把人的脑子吃成一锅浆糊。

“太子在茅屋那三个月，我日日给他熬安神汤。”

沈时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每夜喊头疼，说梦见刀光血影。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吓破了胆，如今想来，那是药性相冲，神智将崩未崩的回光。”

云筝听得后背发凉：“他装得可真像……”

“不像。”

沈时微从渣底拈出半片残纸，洒金笺，边角印着个模糊的“御”字，“他是真疼。只不过疼的不是怕，是有人在催他的命。”

她把那纸片凑到烛火上烤了烤，焦黄的字迹显出来，是太医院誊抄的方子。

安神定志，长眠散三钱，迷迭藤二钱，佐以茯神。

落款日期，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

云筝猛地吸了口冷气：“这……这跟先帝……”

“同宗同源。”

沈时微吹熄了纸角，任那点灰烬落在石案上，“有人拿先帝试过刀，如今又拿来试我。或者说，试他。”

“他”是谁，云筝也不敢问。

申时三刻，西跨院的耳房里飘出桂花糕的香气。

周嫂是沈家旧人，手巧，会做江南的点心来哄管事们高兴。

云筝“恰好”路过，隔着窗叹了句：“王妃今晚要派人去通州，盐引的底册可算整理齐了，就锁在偏房第三个柜子里。”

周嫂的手顿了顿，面团上按出个浅坑。

云筝像是说完了闲话，扭身就走。

她转过回廊，对阴影里的裴照比了个手势。

裴照抱着剑，眼皮都没抬。

戌时刚至，角门外的石狮嘴里多了一团蜡丸。

周嫂被人按在雪地里，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面粉。

沈时微不紧不慢的踱步过来。

她没进屋，就站在廊下看着。

“小姐！”

周嫂挣了一下，哭出声来，“我没办法，他们拿我儿子的命要挟。”

“你儿子上月就死在沧州了。”

沈时微打断她，“太子府的人没告诉你？”

周嫂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灰败下去。

“传了几回信？”

“三……三回……”

周嫂瘫在地上，“可茅屋那把火，真不是我！是他们后来找上我，说只要报您的行踪……”

“拖出去。”

裴照上手擒人，周嫂却猛地低头，从衣领里扯出个东西塞进嘴里。

裴照一脚踢在她下颌，蜡丸咬破了，黑血立刻从嘴角涌出来。

这妇人抽搐着，忽然笑起来，死死盯着沈时微，喉咙里嗬嗬作响。

“殿下……殿下从未忘……茅屋之恩……”

夜风卷着雪沫子扑进廊下，沈时微的睫毛颤了颤。

她忽然想起某个雪夜，谢承稷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微微，别抛下我。”

那时她信了三分。

她垂下眼，看着周嫂断气：“埋远些。别脏了我的地。”

回房时炭盆早就凉了。

沈时微没唤人，自己蹲在火盆前夹炭，手有些拿不稳。

一块银丝炭掉了进去，溅起几点火星。

身后有人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火钳。

谢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周嫂埋在西郊乱葬岗了。”

“嗯。”

“她临死那句话，”

谢衍把炭一块块码好，火光映着他半边脸，“裴照听见了，本王也听见了。”

沈时微盯着那火苗：“王爷想说什么？”

谢衍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本王问你一句实话。”

他拇指蹭过她下颌，“你可曾动摇？”

沈时微任他捏着，忽然笑了。

“妾身只信死人不会说谎。”

她一字一顿，“活人的恩，活人的情，都是赊来的账，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王爷与妾身结盟，不也是这个道理？”

谢衍看了她良久。

他松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搁在炭盆边上。

“西域雪参膏，专治烫伤。”

他站起身，“你白天烫的那片，再不处理，大婚时怎么接印？”

沈时微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背。

那里确实还有片红，是白天斟茶时被银壶烫的。

“谢王爷惦记。”

“本王不是惦记你。”

谢衍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本王是惦记自己的棋。棋子生了锈，就不称手了。”

他掀帘走了出去。

云筝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块玄铁牌子，脸色难看得像见了鬼。

“小姐，从周嫂的尸身上搜出来的。缝在腰带夹层里，裴统领说，不是东宫的形制。”

沈时微接过，指腹擦过牌面。

蟠螭纹，张口衔珠，背面一个阴刻的“卫”字。

她认得这个纹样。

先帝寝宫的柱子上，曾雕过一模一样的。

东宫用盘龙。

这螭纹，是天子暗卫。

“先帝驾崩三年，暗卫令牌却出现在太子府的传信人身上。”

沈时微把令牌往桌上一扣，“要么太子手里握着先帝的人，要么……”

沈时微望着那令牌，慢慢勾起唇角：“有意思。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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