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对质

那两个连滚带爬跑掉的人，比苏棠算得还快。

她和陆珩刚回到山门口，执事堂的人已经候在那里。两个面生的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其中一人拱手道："苏棠，周执事请你去执事堂一趟。有人告你私猎妖兽、私吞妖丹。"

陆珩当场就急了："她采的是宗门任务的赤心草！那妖猿是她自己杀的，凭什么告？"

"陆师兄。"执事弟子客气地弯了弯腰，"是否有罪，堂上自有公断。请苏棠随我们走一趟。"

苏棠按住还要争辩的陆珩，淡淡道："走吧。"

她走得很稳。竹篓里的赤心草用油纸包着，妖丹贴着她的腰，温温的。一路上，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告她私猎妖兽，这个罪名立不住。采药令是周执事亲手发的，玉牌还在她怀里，寒潭崖有妖兽是门中旧例，她杀妖兽取丹，按惯例算弟子自用。但反过来想，沈如霜偏偏挑在她刚拿到记名弟子身份的时候发难，就不是为了一个妖丹。

是为了在长老们眼皮子底下，把她这个"新人"按回泥里。

陆珩不放心，跟在后头要一起去。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去。你去了，他们更有话说。"

"那我呢？"陆珩急得转圈。

"你去帮我查个人。"苏棠压低声音，"外门那个姓赵的，沈如霜身边的狗腿。他平日里跟谁走动，修为到底几层，使什么兵器，最近练过什么新招。查完告诉我。"

陆珩眼睛一亮，这活儿他熟。他拍着胸脯应下，一溜烟跑了。

苏棠这才跟着执事弟子，一路往执事堂去。

执事堂里，周执事端坐上首，沈如霜站在堂下，脸色比山风还冷。她身边跪着那两个拦路的外门弟子，獐头鼠目的那个正指着苏棠，大声道："周执事，就是她！我二人奉您之命巡查山路，撞见她私藏妖兽内丹！她还动手伤人，把赵师兄的手腕都拧脱臼了！"

"奉我之命？"周执事眉头一皱。

那獐头鼠目的弟子话一出口就知道说漏了，脸色骤变："我、我是说，奉、奉宗门巡查之命。"

苏棠站在堂中央，没急着说话。她等的就是这句。

"周执事。"她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让堂上每个人都听清，"弟子有三件事要禀。"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采药令玉牌，双手呈上："第一件。后山寒潭崖采药，是周执事三日前亲手发给弟子的任务，限期五日，采赤心草三株。玉牌在此。"

周执事接过玉牌，脸色没变，捋着山羊胡点了点头。

堂上一时安静。周执事坐在上首，目光在苏棠、沈如霜、跪着的两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事一旦挑明，就是打沈如霜的脸，也是打他自己的脸。他斟酌着，想把这事大事化小。

苏棠却没打算让他小事化了。她是军人，最见不得这种和稀泥。

周执事咳了一声，先开口："苏棠啊，你初入门，许多规矩还不懂。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师兄弟也是好心，见你一个外门弟子孤身采药，怕你出事，才跟了上去。言辞之间有所误会，也是有的。"

他说着，给那两个跪着的弟子使了个眼色："还不向苏师妹赔个不是。"

那獐头鼠目的弟子多机灵，立马磕头："师妹，是我等唐突了，给师妹赔罪。"

沈如霜在一旁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理很满意。

苏棠却没接这个台阶。她往前走了半步，不紧不慢道："周执事这话，弟子不敢苟同。既是误会，那我竹篓里这三株赤心草，怎么就被人抢去了一半？我这手腕上的掐痕，又算怎么回事？"她把袖子撸起来，腕上一圈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露在众人眼前。

"拦路、动手、抢药，这三件事，哪一件是'误会'二字能揭过去的？"

周执事的脸，沉了下来。

"第二件。"苏棠从竹篓里取出那包赤心草，解开油纸，三株赤红的药草端端正正摆在堂中案上，"赤心草，三株，一株不少。任务品在此。"

"第三件。"她解下腰间的油纸包，把那枚赤红的妖丹也放上去，"寒潭崖铁背妖猿一头，弟子以两根木刺、一柄短剑与之周旋，斩于崖下。妖丹在此。按宗门惯例，弟子猎妖，妖丹归猎者。这一条，敢问哪一条，犯了门规？"

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如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向前一步，冷声道："妖丹是宗门之物。你一个外门弟子，擅取妖兽内丹，本就该上缴执事堂！"

"哦？"苏棠偏了偏头，"那我倒想请教沈师姐。宗门律法哪一条写着，弟子在任务途中猎取的妖兽内丹，必须上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两人："再说，二位既然是'巡查山路'，手持玉牌，可有执事堂的批文？可有巡查木牌？平白堵在半山腰，动手抢我竹篓，这是巡查，还是拦路抢劫？"

那獐头鼠目的弟子额头冒汗，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弟子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对啊，巡查怎么会带个外门弟子？"

"连个执事堂的木牌都没有，这不是拦路抢劫是什么？"

那獐头鼠目的弟子被笑得头都抬不起来，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如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原本想借这两个小卒的嘴，给苏棠安一个私吞妖丹的罪名。现在罪名没安成，反倒把自己那点心思，摊在了满堂人面前。

苏棠这才转向周执事，语气依旧平："弟子还有一事不明。今早出门时，我亲眼看见沈师姐的贴身丫鬟，在周执事房门外站了许久。这枚采药令，究竟是长老院派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托周执事递的？"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骤变。周执事的手在案上轻轻一叩，神色也沉了下来。他看了沈如霜一眼，又看了看堂下那两个弟子，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道弯。

"够了。"周执事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苏棠任务完成，妖丹系其亲手所猎，依规归己。至于这两个，"他瞥了眼跪着的两人，"平白堵路、措辞失据，各罚灵石十块，杖责二十。退下。"

两人面如死灰，被拖了下去。

沈如霜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能狠狠瞪了苏棠一眼，甩袖离去。

苏棠躬身行礼，收起赤心草和妖丹，转身退出执事堂。

走到门口时，她余光瞥见偏厅的帘子微动。一道青袍的身影立在帘后，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却把这堂对峙从头到尾听了个满。

是青阳真人。

他见苏棠看过来，温和地笑了笑，掀帘走出来，慢悠悠道："小丫头，口齿倒是伶俐。"

"长老过奖。"苏棠垂着眼。

"不过，"青阳真人抚着袖角，语气依旧和缓，"宗门里的事，不是单凭一张嘴就能说清的。你今日赢了口舌，他日便要知道，门里的水深。"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腰间那枚刚收起来的妖丹上极轻地掠过，又抬起来，温和地看着她："回去好生修行。筑基之前，莫要再惹是非了。"

苏棠一一应下，目送老人离去。

她站在廊下，把青阳真人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叮。宿主，刚才那个青袍老头，看你的眼神不太对。"系统忽然开口，"本系统检测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在你经过时，有一瞬间收紧。"

"我知道。"苏棠淡淡道，"他在防我。"

"防你什么？"

"防我想起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接话。苏棠也不急。她把今日堂上每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执事的和稀泥，沈如霜的咬牙，两个小卒的狼狈，还有青阳真人帘后那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

这门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但她在部队里最擅长的，就是在深水里摸石头过河。

回去的路上，系统又开口了：

"叮。宿主，刚才堂上表现不错。本系统观你战斗录像，发现一个问题。"

"说。"

"你炼气二层，靠的是灵力刚醒的那口新气，底子太薄。"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筑基需要道基成型。道基不牢，将来渡心魔劫、扛天雷，都是白给。建议你在筑基之前，先修一门炼体功法，把肉身打熬成铁打的底子。"

"炼体功法？"苏棠挑眉，"上哪弄去？"

"商城有。"系统立刻换上生意人口吻，"下品炼体功法《铁骨劲》，积分三百。以宿主你现在的家底，还得再攒攒。"

苏棠没理它。她揣好妖丹和赤心草，沿着回廊往破院走。日头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积分不够，功法就得另想办法。门内藏经阁一层，记名弟子可借阅，这两日得去转转。

回到破院，她把妖丹用油纸包好，藏进瓦罐夹层。赤心草已经按例上缴了执事堂。她坐在床边，把这事在脑子里又排了一遍。商城的《铁骨劲》要三百积分，她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还不够一半。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吹了灯，盘膝坐下，照旧行功一周天。丹田深处那道松动的封印，又安稳了几分。

行功到一半，她忽然睁开眼。

"系统。"

"在。"

"今日堂上，青阳真人那句话，你怎么看？"

"叮。宿主，本系统分析，他那句话有两层意思。"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第一层，是劝你收敛。第二层，是警告。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不简单，让你别乱动。"

"他知道我什么？"

"他不知道。"系统顿了顿，"但他怀疑。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能在寒潭崖杀了铁背妖猿，能在执事堂上把沈如霜逼到那份上，换谁都会怀疑。"

苏棠在黑暗里点了点头。怀疑，就够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打消他的怀疑，是让他的怀疑，变成忌惮。

至于沈如霜。

她抬头望了一眼长老院的方向，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今日这一堂，她没赢到底。沈如霜挨了罚的是两个小卒，她自己一根汗毛没伤着。这笔账，也记下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匀净。明日还要去藏经阁，日子还长。这门里欠她的，她一笔一笔，迟早都要讨回来。谁也别想赖。赖账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今夜先睡，养足精神，明日还有明日的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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