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后山采药

天蒙蒙亮，苏棠便背着竹篓，沿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进了山。

这条小径走的人少，两旁的荆棘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晨露挂满叶片，走不多时，衣摆便湿透了。她没有赶路，反而不时蹲下，拨开草根，查看地面的痕迹：兽粪的新旧，爪印的深浅，倒伏的草茎。特种兵教她的东西，换了个世界，照样用得上。

竹篓里备着什么，她出门前就盘算好了：柴刀，麻绳，三根削尖的木刺，一小包盐，两块干粮，一只装水的葫芦。盐是用来防蛇的，木刺是应急的武器，干粮是万一迷路的底气。多一分准备，就少一分变数。

小径越走越深。苏棠沿途用柴刀在树皮上刻下记号，又把几处好藏人的地形记在心里。这是部队里学的老规矩：进山之前，先想好怎么出来。走到一处岔口时，她忽然蹲下身。

岔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被人为拨弄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把散落的碎石归拢到路中央，又踩平了。按铁背妖猿的习性，它不会主动到这种地方来。可若是有人引着它来，这条路，就是绝佳的伏击点。

苏棠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没有改道，只把背上的柴刀悄悄抽出半寸，又绕了半圈，从另一侧继续往上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陡，空气里多了一丝湿冷的寒气。她绕过一片石壁，眼前豁然开阔。寒潭崖到了。

崖下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色墨绿，潭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崖壁上，果然生着几簇赤心草，叶片赤红如血，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正是筑基丹的辅材。

苏棠没有急着上去采。

她先绕着潭子走了一圈，记住每块落脚的石、每处能藏人的阴影，又把竹篓里的东西在脑中过了个遍。然后她才攀上崖壁，手脚并用地靠近那几簇赤心草，动作稳得像一只猎食的豹。

三株赤心草，采得干净利落。下崖之前，她又多留了个心眼：绕到潭边一处灌木丛后，用随身带的麻绳和削尖的木枝，结了一个简易的绊索，一头拴在石根上，另一头隐在草叶底下。退路，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做完这些，她攥着草根，正待下崖，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腥气。

极淡，但绝对不是草木的气息。

苏棠的动作停住。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寒潭对面，一头铁背妖猿正从潭边的巨石后头踱出来。足有一人多高，浑身铁灰色的皮毛，一双赤红的眼珠，正死死地锁着她。

距离不到三十丈。

苏棠在心里瞬间算了一笔账：妖猿的战斗力，大约相当于筑基初期。她炼气二层，正面硬刚，死路一条。但铁背妖猿有个习性。它护食，也护地盘，但反应不快，尤其不喜欢被绕到背后。

她没有慌。她把赤心草放进竹篓，背好，然后顺着崖壁，一步一步，极缓慢地往侧面退。妖猿跟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在等，等她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带着点喘的声音从她身后炸开：

"苏师妹别怕！我来救你！"

苏棠连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谁。陆珩从她左侧那片灌木丛里蹿出来，衣摆上还挂着几片草叶，那副狼狈样子，一看便知是一路尾随、藏了许久，直到此刻才憋不住跳出来英雄救美。他手里提着那柄白玉剑，气势汹汹地挡在她面前，冲妖猿喝道：

"孽畜！看剑！"

妖猿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激怒，发出一声低吼，纵身便扑。陆珩剑光一闪，筑基圆满的修为确实不俗，一剑便削去妖猿一缕皮毛。但铁背妖猿皮糙肉厚，这一剑只让它更暴躁，蒲扇般的猿掌挟着风声横扫过来。

陆珩侧身躲过，还没来得及得意，脚下踩着崖边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哎哟一声，往后便倒。

扑通。

寒潭溅起老大的水花。堂堂掌门独子、筑基后期的天才弟子陆珩，一头栽进了寒潭里。

潭水冷得彻骨。陆珩在里面扑腾着，呛了几口水，狼狈地扒住潭边的石头，刚冒出头来，就见那头妖猿已经调转方向，朝苏棠扑了过去。

"苏棠！"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挣扎着要上岸，却见苏棠站在原地，不退不避，只在那妖猿扑到跟前的一瞬，身子一侧，反手一扬。一根削尖的木刺，精准地扎进了妖猿的左眼。

"嗷！"

妖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让它狂性大发，满地打滚，撞得岩石崩裂。苏棠早就趁它滚动的间隙，三两步蹿上崖壁的突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

"别慌。"她甚至还有闲心，冲泡在潭水里的陆珩喊了一声，"绕到它背后去。"

陆珩愣了愣，随即福至心灵，狼狈地爬上岸，绕到妖猿身后。妖猿被刺瞎一目，又看不见背后，正是最暴躁也最脆弱的时候。他提剑，一剑斩在妖猿后颈的软肉上。

噗的一声，血溅了半空。

铁背妖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寒潭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陆珩拄着剑，湿淋淋地站在妖猿尸体旁，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苏棠从崖壁上跳下来，绕到妖猿尸首前，蹲下，用柴刀剖开它胸口的皮毛，掏出一枚拳头大小、赤红如火的妖丹，掂了掂，收进竹篓。

她又从妖猿后腿割下一大块精肉，用草绳扎好，挂在竹篓外头。铁背妖猿的肉大补气血，带回去够她吃好几日，省下灵石买丹药。剥皮取肉的手艺，是部队野外生存课练出来的，利落得让陆珩又看直了眼。

"妖丹归我。"她说，"你那柄剑，借我劈了根木刺。谢了。"

陆珩张了张嘴，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那句"我好歹也出了力"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到底没说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有点委屈："苏师妹，我、我好歹是来救你的。"

"哦。"苏棠头也不回，"那你救到了吗？"

陆珩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闷声道："但是我那一下，好歹也砍了它一撮毛。"

他沉默了。他自己承认，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但是我那一下，好歹也砍了它一撮毛。"

苏棠终于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湿透的锦衣贴在身上，发冠歪了，脸上还沾着水草，狼狈得像个落汤鸡。她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丢过来一条干净的帕子：

"擦擦。"

陆珩眼睛一亮，接过帕子，喜滋滋地擦着脸，又忍不住凑上来："苏师妹，你刚才是怎么知道刺它左眼有用的？我看那妖猿左眼的皮毛颜色好像淡些。你早就看出来了？"

"嗯。"苏棠背起竹篓，"它左眼迎光，常年眯着，皮肉比右眼薄。看一眼的事。"

"看一眼的事。"陆珩咂摸着这几个字，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快步跟上她，话痨模式全开："苏师妹，你这身本事哪学的？怎么比我爹教的都实用？你明明才炼气二层，怎么打起架来这么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棠被他问得太阳穴一跳，脚步加快。陆珩追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了，苏师妹，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今早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沈如霜那个丫鬟，在周执事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陆珩难得正经起来，"你这次的采药任务，怕是有人特意给你挑的。"

苏棠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我知道。"

"你知道？"陆珩一愣，"那你为什么还来？这崖上的铁背妖猿，可是能要人命的。"

"所以我来了。"苏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它要人命，我要妖丹。正好各取所需。"

陆珩哑然。他望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明明那么瘦小，背着一只竹篓，走得却稳当得像个老兵。他忽然觉得，这个叫苏棠的姑娘，身上有太多谜。多到他忍不住想一个一个挖开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下山。走到半山腰时，忽然从路旁蹿出两个人，拦在当道。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身后跟着个獐头鼠目的随从。那人看见苏棠背上的竹篓，眼睛一亮，高声道："站住！苏棠，你偷猎妖兽、私藏妖丹，可是犯了门规！把妖丹交出来，随我去执事堂领罚！"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她注意到，那獐头鼠目随从的手里，攥着一块和清晨周执事一模一样的玉牌。

她没有慌，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偏了偏头，问："谁让你们来的？"

"你管不着！"那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夺她的竹篓。

苏棠没躲。她只在那只手伸到跟前时，轻轻抬手，扣住那人手腕，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轻响，那人嗷地惨叫起来，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苏棠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字，落在山风里格外清晰，"妖丹，我拿了。想要，让他自己来。"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陆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忽然噗地笑出声来，笑完又有点担心："苏师妹，你这样，沈如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就让她来。"苏棠把竹篓往肩上一甩，继续往山下走，"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来找茬。"

回到破院，已经入了夜。苏棠闩好门，先把赤心草用湿布包好，吊在阴凉通风的梁下；又把妖丹用油纸层层裹紧，藏进床底那只豁口瓦罐的夹层里。那是她白日里就留好的暗格。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坐下，解开衣襟，低头看了看小腹。

丹田里那道松动的封印，经过这一日的奔波，又隐隐有了动静。她能感觉到，那些从裂缝里泄出的灵力，正顺着经脉缓慢流淌，像一群不安分的幼兽，想要挣脱囚笼。

她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感受着掌心下细微的震颤。

快了。她想。

窗外，远处山影起伏，像一头卧着的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把今天记下的每一条线索在脑中归档。妖猿的左眼，岔口的痕迹，周执事的玉牌，沈如霜的丫鬟。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她把油纸包好的妖丹又往暗格里塞了塞，确认万无一失，才吹熄了灯。

苏棠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张网，要开始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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