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局

青阳真人的药园，在长老院最深处。

一路走进去，路两旁都是齐腰高的药草。苏棠认得其中几味，是她在《青草药典》里翻过的。有几味，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闻见一股清苦的药香。园子里静，连虫鸣都听得见。

苏棠后日准时赴约。她到的时候，青阳真人正在园子里修剪一畦药草。一身青袍，挽着袖子，手里一把小剪子，动作慢而稳。见她来了，老人直起身，温和地笑了笑："来了。坐。"

石桌石凳，早摆好了。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

苏棠没急着坐。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弟子苏棠，见过长老。"

"坐。"青阳真人给她倒了杯茶，"你如今筑基了，是内门弟子。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伯。"

"师伯。"苏棠顺着他的话坐了。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她端着杯子，没喝。

她在心里把今日这杯茶，又过了一遍。青阳真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得掰开了揉碎了听。这位老人话里有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试探，她得分清楚。

他说"你这点雷灵根，是好东西"，这是明牌。他说"云鹤师兄没声张，我也没声张"，这是威胁。他说"往后你的修炼，我亲自指点"，这是拉拢。三句话，一层一层，把她逼到墙角。

她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答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雷灵根。拒绝了，就等于打他的脸。她只能说"容我想想"。

青阳真人也不催，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呷了一口，才开口："那日夜里，天上那阵雷，你知道吧？"

苏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弟子那日在筑基。丹力冲开关隘，不知怎的，天上就起了云。师伯也看见了？"

"看见了。"青阳真人看着她，目光温和，"我青云门立派三百年，筑基时引动天象的，你是第三个。前两个，一个是如今的掌门云鹤师兄，一个，是百年前那位雷法祖师。"

苏棠捧着茶杯的手，稳得纹丝不动。

"师伯这话，弟子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青阳真人笑了笑，放下杯子，"我今日请你来，不是问罪。我是想告诉你，你这点小秘密，门里知道的人，不多。云鹤师兄没声张，我，也没声张。"

"多谢师伯。"

"先别谢。"青阳真人摆了摆手，"我有个条件。"

苏棠等他说下去。

"你这点雷灵根，是好东西。"青阳真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压着，可惜了。你要是愿意，往后你的修炼，我亲自指点。你那道封印，我替你慢慢解。解到什么程度，由你说了算。"

苏棠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这就是拉拢了。这位青阳真人，不傻。那日夜里他在院门外那一瞬间的杀意，不是动了杀心，是动了心思。他掂量过了，杀她不如用她。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位青阳真人，药园长老，管着门里的药材。原身被人长年下药，药园这条线，她一直怀疑和他有关。今日这杯茶，一半是拉拢，一半，恐怕也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小丫头，那日夜里是不是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能露。

"师伯抬爱。"苏棠垂下眼，"弟子刚入筑基，根基未稳。这事，容弟子想想。"

"应该想。"青阳真人笑得温和，"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来药园找我。"

他说着，给苏棠续了一杯茶。茶汤碧绿，在杯里打了个旋。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老人慢悠悠道，"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后来才知道，一个人扛，扛不住的。门里这么多双眼睛，你今日压着这个秘密，明日就有人替你说出去。与其被人拿住，不如自己先选个站队。"

苏棠捧着杯子，没接话。

这是明牌了。这位青阳真人，把"站队"两个字，都摆到她脸上了。

苏棠起身告辞。走出药园时，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回到新院，陆珩正蹲在院里逗蚂蚁。见她回来，跳起来："怎么样？那老东西跟你说什么了？"

苏棠看了他一眼。这憨货，有时又精得很。"他想收我当徒弟。"

"那你答应没？"

"没答应。"

"那就对了。"陆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我跟你说，这位青阳师伯，平时看着和气，心里门儿清。他药园里那点事，门里老人都清楚。"

苏棠瞥了他一眼："清楚什么？"

陆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我爹身边的老人说，青阳师伯管药园这些年，门里弟子莫名体虚的，不少都和他药园出的药材沾点边。只是没人敢查实。"

苏棠心里一动。这话，和她心里那个怀疑，对上了。原身被人长年下药，下药的人，十有八九就在这药园里。

她端起杯子，把那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她心里却是亮堂的。

她没接话。她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执事弟子的声音："苏师姐，掌门有请。明日掌门早课，召你上前听训。"

苏棠应了一声。

执事弟子走后，她和陆珩对视一眼。

"我爹要见你。"陆珩挠了挠头，"这是好事。他老人家一般不轻易见人。"

苏棠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望向院门外。新院的位置好，站在院里，能看见半个青云门。远处青云台的飞檐，在夕阳下染了一层金。

明日掌门早课，她得好好准备。云鹤真人今日发奖时那番话，她还记着。这位老掌门眼光毒，怕是已经猜到她身上有秘密。明日见了，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得在心里先过一遍。

她在屋里踱了两步。掌门和青阳真人，是门里两座大山。一个看着她，一个看着她。她夹在中间，怎么走都是难。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这两座山，都不敢随便动她。

前世，她也夹在两股势力中间过。那时候她是个领队，上头有两个头目，一个要她往东，一个要她往西。她怎么活下来的？不是站队，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她手里有别人没有的本事，那两个头目，谁都不敢轻易动她。

现在也一样。她手里有系统，有那套前世的身手，有这具刚刚筑基的身子。这些，都是她的本钱。

她这一路走过来，从一个连气都引不进的废柴，到今日筑基初期、内门弟子、小比头名。快吗？快。她自己都觉得快。可她知道，这份快，是拿命换的。寒潭崖那一战，执事堂那一场对峙，擂台上那四场，哪一场不是走在悬崖边上。

沈如霜那一系，赵奎败了，周元被摔了，沈如霜自己在长老面前已经失了势。青阳真人递过来一根橄榄枝，掌门又要召她。

这盘棋，走到这里，算是活了。

她现在筑基了，内门了，手里有系统，身边有个憨直的掌门独子。对面，是笑里藏刀的青阳真人，是还没露头的那个下药凶手，是那道还压着她绝品雷灵根的封印。

这盘棋，她下得很险。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可她不后悔。穿到这个世界，她本来就是死过一回的人。再死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她要把原身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系统。"

"在。"

"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

"叮。宿主，恭喜你，商城更新了。"系统的声音笑眯眯的，"新上架：筑基期炼体功法《金骨绵》，积分八百。新任务链开启：三日后，随内门队伍下山，去黑风岭采药。"

苏棠挑眉。

下山。

她穿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还没正经下过山。

她望向山门外的方向。那里云海茫茫，看不见山下的城。

黑风岭，她在门中风物志上见过。离青云门三百里，是一片连绵的荒山。山里妖兽多，也产几味筑基期用得上的药材。门里每年都要派内门弟子去采一趟。这一趟，是她入内门后的第一个正经差事。

也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走出青云门。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趟下山要带的东西。换洗衣物，水囊，伤药，那把细砂袋，还有新得的内门玉牌。兵器她不打算带。她这一身本事，徒手比带兵器管用。真要动手，地上抄块石头，就是家伙。

门里这潭水，深。可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上。她得下山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给原身下药的人，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

她前世，最不怕的就是下山。山外是什么，她从来都是先看了再说。坐在屋里猜，猜一万遍，不如出去走一趟。黑风岭三百里，她倒要看看，那片荒山里，藏着什么。

说不定，还能撞见那个给原身下药的人派来的尾巴。真撞见了，正好。她也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敢不敢在山下动手。

在山上，有青云门的规矩罩着，那个人不敢明着来。下了山，天高皇帝远，正是动杀机的好时候。她倒要看看，那个人憋了这么久，沉不沉得住气。

前世，她最喜欢这种出门办事。山高林密，敌人藏在暗处，她在明处。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她不怕。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在山上，她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下了山，她就是拿刀的人。这个身份的转换，她盼了很久。

她前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反客为主。敌人以为她在明处，其实她早就把敌人的退路摸清楚了。这一趟下山，她也要这么打。先让对方以为她好欺负，等对方露出破绽，她再一刀封喉。

她在心里把这趟下山的路线，又过了一遍。从青云门出发，三百里到黑风岭。中间要过两座山，一条河。这些地形，她在脑子里已经走了无数遍。真到了实地，她还要再看。打仗这种事，纸上谈兵没用。

她还得想好，真在山下遇到尾巴，她怎么处理。是当场揭穿，还是先跟着，看看对方背后是谁。她倾向于后者。放长线，钓大鱼。

在山上，她动不了那个人。下了山，天高皇帝远，她正好放手一搏。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前世，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潜入敌营。敌人以为她在明处，其实她早就摸到敌人眼皮底下了。这一趟黑风岭，她也要这么打。

夜枭出笼，必见血。

这是她在原来那个世界，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今夜，她把这句话，又想起了一遍。她始终记着。从未忘过。也永远不会忘。绝不。死也不忘。

"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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