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程

队伍回山那日，下了场小雨。

苏棠站在山门口，把肩上的布包紧了紧。雨丝顺着屋檐往下淌，在石阶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包。三株雷纹草、三株赤血藤、两株乌首乌，还有那枚碎玉片，一样没少。

趁着交药前的一刻，她靠着廊柱，把这一趟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

夜袭者身上的锁元散，和原身被下的药，是同一种。那包粉末，此刻就贴在她内袋里。夜袭者腰间的药园木牌，刻着丙字三十七。黑风岭那座谷，阵法和锁灵印同源，封了二十年，是门里划的禁地。谷底那柄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和陆珩记忆里救命恩人腕上的红绳，是同一个颜色。碎玉片上的雷纹，和掌门书房里那块旧玉佩的纹路，是同一种刻法。圆脸师弟口中的雷师姐，二十年前陨落，是原身的血脉源头。

这六样东西，像六颗散珠，散在她手里。她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头，她心里有个隐约的方向。就在药园。

"苏师妹，交药。"宋子墨站在门廊下，朝她招手。

苏棠走过去，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宋子墨验过，点了点头："数齐了。这一趟辛苦你了。"

"分内事。"

宋子墨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那夜，谷口断崖那边，有动静。"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

"我巡夜时看见的。"宋子墨的声音很轻，"有人夜里摸过去了。我没声张。你记住，黑风岭那座谷，是门里划的禁地，谁碰谁倒霉。你初来，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苏棠抬眼看他。宋子墨已经别过目光，开始收拾案上的药材，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没多问。她把布包背好，拱了拱手："多谢宋师兄提点。"

"去吧。"宋子墨头也没抬，"掌门那边，怕是已经在等你了。"

苏棠心里一动。她转身，往长老院的方向走。雨还在下，她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把宋子墨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禁地。

门里划的禁地。

她想起那夜谷底那道石门，那柄缠着褪色红绳的断剑，那枚刻着雷纹的玉片。原来，那座谷不是没人知道。是门里知道，却不许人碰。

那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长老院门口时，雨停了。执事弟子早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躬身道："苏师姐，掌门在书房等你。"

书房。

苏棠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执事弟子进去。

云鹤真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棠谢过，坐下了。

"这一趟黑风岭，怎么样？"云鹤真人问。

"采齐了。"苏棠道，"赤血藤三株，乌首乌两株，另外采了几株雷纹草。"

"雷纹草？"云鹤真人的目光，微微一动，"黑风岭的雷纹草，长在深谷里。你能采到，看来进得够深。"

苏棠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位掌门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她说多，错多。

"弟子在山谷外沿采的，运气好。"她道。

云鹤真人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道："你这一趟回来，沈如霜那边，动静不小。"

苏棠抬眼。

"她爹在城中世家，托人递了话。"云鹤真人的声音淡淡的，"说苏棠这个弟子，来历不明，底细不清，让我多留心。"

苏棠心里一沉，面上却没动："掌门明察。弟子的底细，玉牌上有籍贯，入门有册可查。"

"我知道。"云鹤真人放下茶盏，"你入门那日，验过身，查过册，底子是干净的。我今日叫你来，不是听她爹告状。"

他顿了顿，看着苏棠的眼睛："我是想问你一句。药园那边，青阳师弟前些日子请你喝了茶，说了什么？"

苏棠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想到，掌门会问得这么直。

"青阳师伯说，"她斟酌着道，"想指点弟子修行。弟子刚筑基，根基未稳，说容弟子想想。"

"你怎么想的？"

苏棠沉默了一瞬，道："弟子想入药园当差。"

云鹤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

"药园是青阳师弟的地盘。"云鹤真人缓缓道，"他管了二十年，连我都不轻易插手。你进去，等于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弟子知道。"苏棠道。

"知道还去？"

"弟子进内门这些日子，别的本事没有，种药采药的功夫，还过得去。"苏棠道，"药园缺人，弟子想去学学。青阳师伯若是真心指点，弟子受益；若不是，弟子在明处，他反倒不好动手。"

云鹤真人看了她很久。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叹了口气，"行。明日你去药园报到，就说是我准的。青阳师弟那边，我去打招呼。"

苏棠起身行礼："多谢掌门。"

她走到门口时，云鹤真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苏棠。"

她停住脚步。

"黑风岭那座谷，"云鹤真人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若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就烂在肚子里。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苏棠转过身，看着他："掌门放心。弟子什么都没看见。"

云鹤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苏棠退出书房，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青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碎玉片，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掌门说，那座谷的事，烂在肚子里。

可他知道，她去过那座谷。

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棠没有深想。她把这句疑问压进心底，转身往内门走。

刚走两步，就看见陆珩蹲在回廊拐角，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她出来，一下子站起来："苏棠！我爹没难为你吧？"

"没有。"苏棠道，"他还准我去药园当差。"

"药园？"陆珩愣了一下，"那不是青阳师伯的地盘么？你去那儿干嘛？"

"学种药。"

"那地方有什么好学的！"陆珩急道，"那老头邪性得很！你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万一真想动你怎么办！"

"他万一想动我，"苏棠打断他，"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反倒不好动。"

陆珩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药园？"

"我、我帮你打下手。"陆珩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你种药，我浇水。你采药，我背篓。反正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热乎乎的，是两块烤饼。

她没再推。她把油纸包收进怀里，道："随你。"

陆珩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来，絮絮叨叨："我跟你说，药园那老头，我爹都要让他三分。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喊我。我就在门口守着。"

苏棠没接话。她走在前头，雨后的青石路，泛着湿润的光。她心里清楚，明日进药园，是这一趟黑风岭之后，她给自己布的下一步棋。

药园里，有那个给原身下药的人。

药园里，有青阳真人那道温和的、深不见底的目光。

药园里，还有那座地下石门的线索。

她等着。她倒要看看，那位青阳师伯，给她准备了什么。

回到内门小院，她没有先进屋。她蹲下身，先检查了门口那几粒细砂。砂粒的位置没动，一粒不少。窗台下的细绳，也好端端绷着。

她起身，正要推门，脚步忽然一顿。

院墙根下，有一小片泥印。

泥印不深，被雨水泡过，边缘已经模糊。可她蹲下来看时，还是看出来了：那是半只鞋印，脚掌宽大，是男人的鞋。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几粒深褐色的泥。

她捻起一粒，凑到鼻尖嗅了嗅。

药泥。湿土混着腐熟的药渣，是药园那片地特有的气味。

有人在她出差的这几日，来过她的院子。在她院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苏棠直起身，没有声张。她推门进屋，把门闩好，又检查了一遍屋里的东西。东西没少，没动过。那人不是来偷东西的。

是来看她的。

看她的院子，看她的习惯，看她的破绽。

她站在窗前，望着长老院的方向。雨已经停了，天边那角青白，正一寸一寸亮起来。

明日，她就要走进那道院墙了。

她不怕。她前世，摸进过比药园凶险百倍的地方。她只怕那里面埋的东西，比她想的，更深。

她走过回廊转角时，忽然停住脚步。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一丛竹影，落在长老院最深处。那里，药园的院墙隐约可见。

"系统。"

"在。"

"明日进药园，你多盯着点。"

"叮。宿主放心。"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本系统已经把那包锁元散的成分，录进图鉴了。只要你再见到这种东西，本系统一定认得出来。"

苏棠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大步往内门走。

身后，长老院深处，药园的院墙静静立着。墙头爬着一层青苔，砖缝里生着几根草，看着再寻常不过。

可她知道，这堵墙后面，埋着她要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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