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药园

第二日，苏棠到药园报到。

药园在长老院最深处，比她那日赴茶约时看的，又深了一层。穿过两道月门，再过一座石桥，才见着园门。园门是扇旧木门，门楣上刻着"百草"二字，漆色剥落了大半。

她到时，青阳真人正蹲在畦边，给一株紫叶的药草松土。见她来了，老人直起身，掸了掸手上的土，笑得温和："来了。云鹤师兄说你要来药园当差，我还有些意外。"

"弟子想学种药。"苏棠行了礼，"往后要叨扰师伯了。"

"不叨扰。"青阳真人指了指药园，"药园这么大，我一个人，也照看不过来。你来得正好。"

他说着，领苏棠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哪片畦种什么药，哪口井的水性偏寒偏热，哪个时辰浇水，哪个时辰松土，老人讲得又细又慢，没有半点藏私。

苏棠一一记下，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青阳真人教她认药，讲得头头是道。可她总觉得，这位老人教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布一张网。他太热心了。一个前些日子还在帘后冷眼看她、夜半在她院门外站过的人，忽然变成个悉心指点的长辈，这转变，太快了。

"师伯。"苏棠忽然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你说。"

"前些日子，弟子在外门时，听说药园的药，每月都要往执事堂送一批。可有账目？"

青阳真人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

"执事堂的药材账，是周执事管的。"他道，"药园只负责种，不负责账。怎么，你想学记账？"

"弟子随便问问。"苏棠垂下眼，"听说周执事前些日子查账，查出些出入。弟子想着，若是药园这边账目清楚，也免得被人疑心。"

青阳真人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倒是有心。药园的药材，都记在库房册子上。你想看，回头我让铁柱拿给你。"

苏棠应了。铁柱。这个名字，她记得。角色档案里那个憨直的药园杂役，是她要收服的第一批"自己人"之一。

当日下午，她就在药园偏院，见到了铁柱。

铁柱是个黑壮的少年，见人来，先挠头，憨憨一笑："苏师姐，长老让我跟着你，你叫我干啥都行。"

"你在这儿多久了？"

"五年了。"铁柱道，"我爹娘没了，长老收留我，让我在药园干活。"

苏棠点了点头："带我去库房看看。"

药园库房在偏院西角，两间瓦房，门上一把铜锁。铁柱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屋里架子上，摆着一排排陶罐、木匣，贴着黄签，写着药名。

苏棠没有急着翻。她先扫了一圈，心里数了数：靠门的三排，是常见的药材；靠里的两排，堆着些坛子，封口处积着灰。

她走到靠里的架子前，拈起一个坛子，看黄签。签上写着：寒髓草。

寒髓草。性寒，味苦，磨粉入药，是锁元散的主料。

她放下坛子，又看下一个。玄冰花。也是寒性。再下一个，霜髓果。还是寒性。

一排看过去，七八个坛子，全是寒性药材。她问铁柱："这些寒性的药，都做什么用？"

铁柱挠了挠头："这个嘛，长老说，是给门里体虚的弟子配药用的。说是温补，我也说不上来。"

"每月进多少，出多少，有账么？"

"有。"铁柱从架子上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都记着呢。长老让我管，每月记一次。"

苏棠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前几页还算正常，进多少，出多少，写得清楚。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从三年前某月开始，寒髓草的进项，忽然翻了倍。可出项那一栏，还是老样子。多出来的那些寒髓草，进了库房，就没再出去过。

一进一出，差出来的量，一年下来，够配几百份锁元散。

"铁柱。"苏棠合上册子，"这些多出来的寒髓草，都放哪儿了？"

铁柱想了想："后院有个地窖，放不下的都搁那儿。长老说那地方阴凉，存药好。"

"带我去看看。"

铁柱领着她，穿过药园后门，走进一片杂木林。林子深处，一块平地上，盖着一扇铁皮门。门板用铁链锁着，锁扣上锈迹斑斑。

"就这儿。"铁柱指着铁皮门，"长老不让我开，说是里头存着些陈年药材，怕受潮。"

苏棠蹲下身，摸了一下锁扣。锁很旧，但锁得很严实。她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苏棠。"

她心头一紧，没有立刻起身。她把目光从锁扣上移开，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转过身去。

青阳真人站在杂木林边上，一手提着个药篓，正看着她。夕阳把他青色的袍角染成暖色，脸上那笑，温和得像这园子里的风。

"师伯。"苏棠行了个礼，"弟子看这地窖的锁旧了，想着要不要换一把。"

"旧锁好。"青阳真人走过来，在铁皮门前站定，"老物件，用着踏实。倒是你，头一日来，不去歇着，倒有心思看这地窖。"

"弟子闲不住。"苏棠道，"听铁柱说这地窖存着陈年药材，弟子想着，若是存得好，往后配药也方便。"

青阳真人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苏棠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像一把极轻的刀，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存得好。"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铁皮门的门板，"这地窖，我封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东西，都是些用不上的老药，不值什么。你若想看，改日我开了门，带你瞧瞧。"

"多谢师伯。"

"不过。"青阳真人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有些东西，封着就封着吧。开了，反倒招灰。你说是么？"

苏棠站在铁皮门前，看着他的背影。

"师伯说的是。"她道。

青阳真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林子那头飘过来，还是那副温吞的调子："药园里的规矩，你慢慢就懂了。这园子看着小，可每一寸土，都有它的用处。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别多想了。"

声音渐远，人已经走出林子。

苏棠站在原地，把那句"不该看的，就别多想了"，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蹲下身，重新看向铁皮门。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铁皮门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她伸手，在门板的右下角，摸到那道细细的裂缝。裂缝被泥糊过，但没糊严实。

她把耳朵贴上去。

地底下，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厚厚的地层，翻了个身。

她心里一紧。

那声音，和她那夜在黑风岭谷底听见的，像是一个动静。

她正要把耳朵再贴近些，忽然，系统在她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检测到本世界存在异常干预痕迹。强度：增强。已探测到与本系统本源同源的灵力波动，距宿主约二十丈，地下。】

苏棠浑身一僵。

二十丈。地下。

她缓缓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土色发深的地面。

异常干预痕迹。增强。和第一日她穿越醒来时，系统面板上那行红字警告，一模一样的措辞。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暂缓解锁"的提示，而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警告。

那东西，就在她脚底下。

"系统。"她压着声音，"你探测到的，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它又不会回答了。然后，系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戒备的平静：

"宿主。那地底下，有一道和你的锁灵印同源的封印。封印里头，锁着一个人。"

苏棠的心，猛地沉下去。

"锁着一个人？"

"一个人。"系统道，"而且，本系统检测到，那道封印里，有生命气息。还活着。"

苏棠蹲在那扇铁皮门前，一动不动。

地底那声响动，又传了上来。这一次，她听清了。

那不是翻身。

那是一声喘息。隔着厚厚的地层，沉闷的、压抑的、像被埋了很久的喘息。

她缓缓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这药园底下，锁着一个活人。

青阳真人的药园，地底下，锁着一个活人。

她抬头，望向药园的方向。夕阳正沉，把长老院的飞檐染成一片金红。青阳真人大概还在畦边，给那株紫叶的药草松土。

她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青阳真人那天，老人说了一句话：

"宗门里的事，不是单凭一张嘴就能说清的。你今日赢了口舌，他日便要知道，门里的水深。"

门里的水，确实深。

深到，她脚底下二十丈，锁着一个还活着的人。

深到，那道封印的手法，和她身上那道锁灵印，如出一辙。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被锁在这里，和二十年前那场大战有没有关系，和原身的身世有没有关系。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药园里的每一寸土，她都要摸清楚。

她收回目光，把铁皮门那道裂缝的位置，牢牢记在心底。然后，她转身，不紧不慢地，往药园走去。

身后，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那片杂木林，渐渐笼进阴影里。

地底，那声喘息，再没有响过。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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