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药园待了三天,把园子里每一畦药、每一口井、每一条路,都摸了个遍。
她干活的架势,青阳真人都看在眼里。头一日,她蹲在畦边松土,一蹲就是两个时辰,腰都不带直一下。第二日,她跟着铁柱翻晒药材,一筐一筐往架上码,码得整整齐齐。第三日,她主动去浇那几畦寒性药草,水瓢拎在手里,一株一瓢,浇得又匀又稳。
"你倒不像个新来的。"青阳真人蹲在廊下,看她浇水,"像是干过多年农活的。"
"乡下孩子。"苏棠应道,"打小干活。"
青阳真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坐在廊下,慢悠悠地整理一筐药草,时不时抬眼,看她一眼。那目光像午后屋檐下的影子,不声不响,可始终在她身上。
苏棠知道他在看她。她装作没察觉,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她心里清楚,这是头三天,青阳真人在验她。看她是不是真来干活的,还是另有所图。
她干得比谁都实。因为她要的,就是这个药园。
第三日傍晚,她正收工,听见偏院那头传来一阵呵斥声。
"小丫头片子,手脚这么慢!磨蹭什么呢!"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执事堂号服的杂役,正叉着腰,骂一个瘦小的姑娘。那姑娘蹲在地上,面前翻倒了一筐药材,洒了一地。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吭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捡!"那杂役抬脚就要踹。
苏棠走过去,弯腰,先一步把那筐药材扶起来:"兄弟,一筐药而已,洒了捡起来就是。何必动脚。"
那杂役一抬头,认出她,脸上的横气收了几分:"苏师姐。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懒,我教训她两句。"
"她偷懒?"苏棠看了一眼那姑娘,又看了一眼地上洒的药,"这筐是玄冰花,娇贵,得轻拿轻放。她一个人搬一筐,搬不动,洒了,是力没使对,不是偷懒。你让她歇口气,我教她怎么搬。"
那杂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苏棠如今是内门弟子,小比头名,执事堂的人见了她,也要让三分。他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姑娘这才敢抬头,眼圈红红的,小声说:"多谢苏师姐。"
"你叫什么?"
"小杏。"姑娘道,"我在药园帮工,管晒药的。"
苏棠点了点头。她蹲下身,教小杏怎么用巧劲搬药筐,一边教,一边随口问:"你在药园几年了?"
"三年了。"小杏道,"我爹娘不在了,长老收留我。"
又是长老收留。苏棠想起铁柱,也是这么说的。药园这两个杂役,都是青阳真人收留的孤儿。这位老人,收留了一园子无依无靠的孩子,又亲手封了一个活人在自己园子底下。
这两种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苏棠没再多想。她帮小杏把药捡好,又教了她几个搬筐的窍门,才回屋。
夜里,她吹了灯,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等着。
白天的观察,她已经在心里排成了表。
青阳真人的作息很规律。辰时起身,先在正院前那畦紫叶药草前站一刻钟,再进园子巡视。午时用过饭,必定沿着园子走一圈,走到杂木林边,停一停,看一看那片铁皮门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去。酉时锁园,他最后一个走。
每日如此,分毫不差。
苏棠记下了这个习惯。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作息越是规律,越说明他在用这份规律,压着某件不能想的事。
她还在偏院,从铁柱和小杏嘴里,把药园这些年的旧事,一点一点抠了出来。
铁柱说,园子里原来还有两个杂役,前两年都走了,一个回了老家,一个去了外门。铁柱说,长老待他们不薄,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有例钱。
小杏说,药园晚上从来不点灯。她刚来时问过长老,长老说,夜里点灯招虫,伤药。小杏信了。苏棠没信。夜里不点灯,是为了让夜里来的人,不容易被看见。
药园戌时锁园,青阳真人住在药园正院,铁柱和小杏住偏院。她住的那间,是园子西南角一间旧厢房,离铁皮门那片杂木林,隔着一道矮墙。
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彻底静了。她才起身,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向杂木林。
月光很淡,林子里影影绰绰。她摸到铁皮门前,没有急着动手。她先蹲下,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地底下,那道喘息声,又传了上来。比白天清晰了些,一呼一吸,缓慢而绵长,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把手伸向那根铁链。指尖刚碰到锁扣,忽然,锁扣下方,石台边沿,亮起一道极淡的纹路。
阵法。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见过这种纹路。黑风岭那座谷的阵光上,也是这种纹。细看,像一片极密的网,罩着整块铁皮门下的石台。她若强行撬锁,这道纹路就会亮起来,惊动布阵的人。
她慢慢收回手,没有硬来。
她前世学过,破阵如破门,急不得。得先摸清这道阵的脾气。她蹲在铁皮门前,就着月光,把阵纹的走向,一点一点记在脑子里。纹路从石台边沿起,绕了三匝,收进地面。阵眼不在门上,在地下。
她伸出手指,隔着三寸,顺着纹路虚虚描了一遍。描到第二匝时,她发现了一处异样。那处纹路,比别处淡了一线,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灵力已经走了样。
苏棠心里一动。
布阵的人,每次来,手都会按在同一处。那地方,是这道阵唯一的薄弱点。
她没有碰它。她把那处位置记牢,原路退回屋里。
躺下时,她闭着眼,把白天的事,和夜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阳真人的目光,铁柱的憨,小杏的怕,铁皮门的阵,地底的喘息。
她翻了个身,正要合眼,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苏棠心头一凛。她没出声,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铁柱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一脸紧张。
她拉开门:"怎么了?"
"苏师姐。"铁柱压低声音,把手里那东西塞给她,"我、我白天干活时,从地窖那铁皮门的缝里,抠出来的。我觉得不对劲,想着还是给你看看。"
苏棠接过来,就着月光一看。
是一截布料。布料被泥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布料的边缘,密密地缝着一圈线,线的颜色,褪得发白,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褪色的红绳。
和她那夜在黑风岭谷底,那柄断剑剑柄上缠的红绳,一模一样。
苏棠握着那截布料,指尖发凉。
"你从哪抠出来的?"
"铁皮门右下角,有道缝。"铁柱道,"我那天看你蹲在那儿看,我也好奇,白天趁没人的时候,拿树枝捅了捅。结果勾出来这个。苏师姐,这,这是什么?"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铁柱一眼。月光下,这个黑壮的少年,一脸老实,眼底只有好奇和不安,没有别的。
她斟酌了一下,道:"不知道。可能是存药材时裹东西用的布。你别声张,回头我问问长老。"
"哦。"铁柱挠了挠头,"那、那我回去了。苏师姐,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苏师姐,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别一个人扛。我虽然笨,可我能跑腿,能传话。你说一声就成。"
苏棠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她没有立刻关门。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截布料。
铁柱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可她大概猜到了。
布料是衣料的一角,针脚细密,是女式的衣裳。那圈褪色的红绳,缝在衣角上,像是故意缝上去的,像系在腕上那样,系在衣摆上。
她前世见过这种习惯。有人会把重要人的信物,缝在贴身衣物上,怕丢。
这截衣料的主人,把一截红绳缝在衣角上,贴身穿着。然后,连人带衣,被封在了地底下。
她关上门,把布料收进枕下。
这药园底下锁着的人,是个女人。
她缝着一截红绳,在衣角上。
那截红绳,和陆珩记忆里救命恩人腕上的红绳,是同一个颜色。
苏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想起小杏白天怯生生的话:"药园以前,好像有个雷姑姑。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雷姑姑常来药园,长老对她可好了。后来雷姑姑不来了,长老就再没笑过。"
雷姑姑。
雷师姐。
雷灵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那道锁灵印,安安静静地压在那里,压着一道紫金色的电。
二十年前,青云门旧址大战。雷师姐陨落。原身是她的遗孤。
那地底下锁着的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雷姑姑?
苏棠闭上眼。她没有答案。可她有一种感觉,这药园地底埋着的,不是一具枯骨,而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战里,被人藏起来的一段活着的旧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呼吸放慢。
不管那人是谁,她都得先破了那道阵。
破阵的钥匙,她隐隐觉得,就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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