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魔

复赛抽签，苏棠对上了沈如霜。

消息传开，观礼台下挤满了人。青云门内门弟子，药园杂役，四方来客，里三层外三层，把第三擂围得水泄不通。论道大会开幕以来，还没哪一场比试，有这么多人看。

沈如霜先上台。她今日换了身月白劲装，腰悬长剑，往台上一站，四平八稳。台下有人喝彩，有人交头接耳。

苏棠后上台。她还是那身旧青衣，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两道浅疤。她没带兵器。

沈如霜看着她，笑了："苏棠，你不带剑？"

"用不着。"苏棠道。

"还是这么狂。"沈如霜拔剑在手，剑尖指地，"论道大会的擂台上，我让你三招。免得旁人说我欺负一个种药的。"

"沈师姐大气。"苏棠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铜锣一响，沈如霜的剑，已经递了过来。

筑基初期的修为，配上世家嫡传的剑法，这一剑又快又稳，直取苏棠肩头。苏棠没有接。她侧身，让过剑锋，脚下一错，往左踏了半步。

沈如霜第二剑跟着就来。她剑势连绵，一剑连一剑，把苏棠往擂台一角逼。苏棠不慌，她不退，她绕着沈如霜转。转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擂台阵法的薄弱点上，逼沈如霜跟着她变向。

第三剑，沈如霜的剑锋擦着苏棠的发丝过去，削落几根碎发。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棠站定，抬头看她："沈师姐，说好的三招。"

沈如霜脸色一沉。她方才那三剑，一剑比一剑快，寻常筑基中期都躲不过，苏棠却躲得游刃有余。她这才发现，几日不见，苏棠的修为，已经不在她之下了。

她咬了咬牙，剑势一变，不再留手。

这一变，台下懂行的人，都看出了门道。沈如霜的剑，从堂堂正正的世家剑法，渐渐带出一股阴狠的杀意。剑锋过处，风声尖锐，招招不离苏棠要害。

苏棠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陪沈如霜周旋了十几招，忽然一个侧身，让过一剑，顺势一掌，拍在沈如霜的手腕上。沈如霜手腕一麻，剑尖一偏，苏棠欺身而上，指尖一点，正点在她腕脉上。

沈如霜握剑的手，抖了一下。她忍痛不退，反手一剑，直刺苏棠心口。

这一剑，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苏棠没有躲。她只是错步，侧身，让这一剑擦着她腋下刺空。然后她屈指一弹，弹在剑身中段。

"铮"的一声，剑身剧震。沈如霜虎口一麻，长剑脱手，打着旋儿飞出去，钉在擂台边沿的青石板上。

台下嗡的一声。

沈如霜的脸，白了一瞬。她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着苏棠，眼底那点矜傲，碎了个干净。

"你、你什么时候？"

"沈师姐。"苏棠看着她，"我说过，论道大会，不是你家开的。你打不过我。"

沈如霜站在那里，嘴唇发抖。她忽然一扬手，袖口里，一道极细的黑光，直射苏棠面门。

苏棠早有防备。她侧头，那道黑光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叮"地一声，钉在身后的擂台柱上。

是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针尖乌黑，淬着毒。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人群炸了。

论道大会的擂台上，用淬毒的暗器伤人，这是大忌。别说青云门，就是四方来客，也容不下这种事。

观礼台上，云鹤真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个广场的喧哗：

"沈如霜，论道大会，禁用暗器。你可知罪？"

沈如霜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误伤，想说是苏棠逼她的。可那根银针，就钉在擂台柱上，针尖乌黑，证据确凿。

"弟子、弟子知罪。"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云鹤真人没有再看她。他转向执事堂林执事，道："按门规，擂台用毒，逐出大会，禁闭三月，剥夺入遗迹名额。沈如霜，你明日去刑堂领罚。"

沈如霜浑身一僵。

禁闭三月。剥夺名额。她筹谋了这么久，就为了论道大会的名额，如今全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棠。那目光里的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沈师姐。"她道，"你我之间的账，从灵田到筑基丹，从黑风岭到今日，一笔一笔，我都记着。你今日领罚，是门规，不是我逼的。你若还想翻盘，我在决赛等你。"

沈如霜没有接话。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那身月白的劲装，在夕阳下，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沈家那位小姐，这回算是栽了。"

"栽得还不轻。禁闭三月，等她出来，论道大会都散了。"

苏棠站在擂台上，看着沈如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心里没有快意。她只觉得，这青云门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沈如霜今日栽了，可她背后的那些人，一个都没露面。

她正想着，观礼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她抬眼看去。观礼台侧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盘膝而坐，浑身青光大盛。他身边的几位长老，纷纷起身，脸色大变：

"快散开！玄真师叔要渡劫了！"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

金丹劫。

那位玄真长老，在观礼台上，当众引动了金丹天劫。

天光骤暗，乌云四合，一道青色的劫雷，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玄真长老盘坐在地，脸色忽青忽白，额头青筋暴起。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金丹心魔劫。

苏棠站在擂台下，看着那位老道士。她听人说过，金丹劫，最难的不是天雷，是心魔。天雷伤身，心魔伤神。渡劫的人，要在心魔里，走一遍自己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事。

玄真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雷师妹。"

人群里，苏棠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雷师妹。"玄真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痛悔，"是我对不住你。当年那件事，是我举的手。"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雷师妹。

苏棠站在人群里，指尖发凉。她看着那位老道士，忽然明白过来。这位玄真长老，是二十年前青云门旧址大战的幸存者。他口中的雷师妹，就是那个雷氏。

那个陨落的雷师姐。原身的母亲。

玄真长老还在喃喃："那孩子。我抱走的那个孩子。我不该把她交给青阳。"

苏棠的脑子，嗡的一声。

抱走的孩子。交给青阳。

原来，原身不是无人照看的孤儿。原来，当年有人把那个女婴，从大战的废墟里抱了出来，交给了青阳真人。

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位渡劫的老道士。

她盯着玄真长老，想再听他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她丹田深处，那道封印，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股剧痛，从丹田窜向四肢百骸。苏棠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那道封印，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撞了一下。封印之下，那道紫金色的电，第一次，主动地、疯狂地跳动起来。像一头被关了二十年、终于闻到主人气息的兽。

雷息，从她经脉深处，倾泻而出。

苏棠再也撑不住。她单膝跪地，双手撑着擂台，额上青筋暴起。她周身，一层紫金色的光，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把整个擂台，映成一片刺目的紫金。

台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雷息！她身上有雷息！"

"这个种药的杂役，是雷灵根？！"

"不对，她的气息在涨！筑基中期！筑基后期！"

苏棠跪在擂台上，感受着那道封印，在雷息的冲击下，一寸一寸地裂开。封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要破土而出。

她咬着牙，没有让那道光失控。她拼尽全身力气，把那些溢出来的雷息，一点一点，压回丹田。

光渐渐暗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气息却比方才凝实了不止一层。

筑基后期。

观礼台上，云鹤真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望着苏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极深地动了一下。

而人群另一头，青阳真人站在一棵老槐下，脸色，第一次，露出一种苏棠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不是温和。

那是，惊惧。

苏棠站在擂台上，迎着满场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道紫金色的光，还在微微跳动。

雷氏的血。

二十年前，那个陨落的雷师姐，留下的不止是一个孩子，还有这一脉天生的雷息。

她抬起头，望向那位还在渡劫的玄真长老。

方才那句话，她听清了。

"那孩子，我不该把她交给青阳。"

青阳。

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二十年前，有人把原身交给了青阳真人。青阳真人收留了她。然后，用锁灵印封了她的灵根，用锁元散药垮了她的身体，让她以一个废柴的身份，在青云门里活了二十年。

这就是他说的"护"？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地底那个人的生机，还在一天一天地流。玄真长老的劫雷，还在半空悬着。沈如霜的恨意，还在人群里烧着。

她站在擂台上，迎着风，把那些念头，一样一样，压回心底。

论道大会还没有结束。决赛，她还要打。

她转身，走下擂台。

身后，青阳真人站在老槐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手里的药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