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遗迹

决赛那日，天朗气清。

九座擂台拆了八座，只剩中央一座。观礼台上，云鹤真人居中，两旁坐满了各派长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苏棠的对手，是个金丹初期的散修，姓郑，名元，人称"铁掌郑"。这人身材魁梧，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是沈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请来的外援。

他上台时，台下一片哗然。

"金丹初期打筑基后期？这擂台还怎么打？"

"听说这郑元是沈家花大价钱请的，专门来对付那个种药的姑娘。"

"这不是欺负人么！"

郑元站在台上，抱拳道："苏姑娘，得罪了。有人托我，让你这决赛，走个过场。你若识趣，自己认输，大家都体面。"

苏棠看着他，道："郑前辈，你一个金丹修士，给世家当枪使，图什么？"

"图钱。"郑元倒也坦荡，"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苏姑娘，你一个种药的，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你说得对。"苏棠道，"可我这个人，天生跟钱过不去。"

郑元笑了："那就不客气了。"

铜锣一响，郑元动了。

金丹初期的修为，全开。他一掌拍出，掌风卷着青色的罡气，还没到跟前，苏棠就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她不敢硬接。她侧身，让过掌风，脚下连踏三步，绕到郑元身侧。

郑元不慢。他转身，又是一掌。掌风呼啸，把擂台上的青石板，掀起来一大片。

苏棠被气浪推出三步，脚跟踩住擂台边沿，堪堪稳住身形。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这差距太大了。筑基后期对金丹，差着一个大境界呢。"

苏棠没有慌。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块被掀起来的青石碎片，掂了掂。

郑元看她："你捡石头干什么？"

"种药的手，没什么兵器。"苏棠道，"借你的石头用用。"

她说完，手一扬。两块青石碎片，打着旋儿，分左右，直取郑元双目。

郑元一掌拍飞一块，侧头避开另一块。就这一瞬的工夫，苏棠已经欺身而上，指尖一点，点向他腕脉。

郑元铁掌一翻，反手抓她的手腕。

苏棠不躲。她让他抓。就在郑元五指合拢的一瞬，她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紫金色雷光，顺着他的掌心，窜了进去。

郑元浑身一麻，抓着她手腕的手，僵了一瞬。

"雷息！"

台下炸了。

"她真的是雷灵根！"

"雷灵根不是早绝了么？青云门雷氏一脉，不是二十年前就断了么？"

郑元反应极快。他掌心一运功，把那缕雷息逼出，随即大怒，一掌轰出，带着金丹期的全力，直拍苏棠面门。

这一掌，他动了真怒。

苏棠早在他运功的那一瞬，就往后一滚。她贴地滚出三步，避开掌风，同时从袖口摸出一把细砂，扬手一撒。

砂子打着旋，兜头兜脸，糊了郑元一脸。

郑元眯眼，一掌扇开砂子。可砂子后头，苏棠的拳头已经到了。她一拳，正砸在他胸口膻中穴，拳面上，缠着一层紫金色的雷光。

郑元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他这一退，脚下踩在一块略深的青石板上。擂台阵法一滞，他周身的灵力，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棠欺身而上，连出三拳。每一拳，都砸在他灵力断档的间隙上。拳拳到肉，拳拳带电。

第三拳落下时，郑元再也撑不住。他仰面朝后，摔下了擂台，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胸口那一片，焦黑了一角。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轰然而起。

"打赢了！筑基后期，打赢了金丹初期！"

"雷灵根！青云门又出了一个雷灵根！"

郑元站在台下，又羞又怒，铁掌攥紧，到底没敢再上台。他看了苏棠一眼，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苏棠站在擂台上，迎着满场的喝彩，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发抖。最后那三拳，几乎掏空了她丹田里所有的灵力。那道封印，在她丹田里，裂开的口子又大了一分。她强压着那股剧痛，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云鹤真人站起身，走下观礼台，亲自给苏棠递上一枚玉牌：

"论道大会，筑基组魁首，苏棠。"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苏棠接过玉牌，行礼："多谢掌门。"

云鹤真人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棠，你今日这一战，打得整个青云门，都记住了你。往后，你的路，不会太平了。"

苏棠抬眼："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云鹤真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观礼台。

颁奖礼毕，执事堂林执事捧着一卷黄绸，登上高台，朗声宣读：

"论道大会，四方魁首已定。按惯例，胜者录入上古遗迹探索名单。此次遗迹，位于青云山北麓，雷纹谷。"

雷纹谷。

苏棠站在台下，心跳漏了一拍。

雷纹谷。黑风岭那座谷。她怀里那半块令牌，就是从谷底的铁匣里挖出来的。

"名单如下：青云门，苏棠、陆珩、周显；松风派，赵青崖、沈浪。"

林执事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黄绸上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台下有人催："林执事，念啊。"

林执事又顿了一会儿，才接着念道："青云门长老，宗衡真人。"

人群，静了。

宗衡真人。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苏棠不认识这个名字。可她身边的铁柱，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发颤：

"苏师姐，宗衡真人，那不是二十年前就陨落的长老么？"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就陨落的长老。

"我爹在世时说起过。"铁柱的声音抖得厉害，"宗衡真人是宗字辈的大长老，二十年前旧址大战，战死在谷口。他的坟，还在后山呢。"

苏棠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台上那卷黄绸，指尖发凉。

一个战死二十年的人，出现在了上古遗迹的探索名单上。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宗衡真人，你查得到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本系统的资料库，覆盖青云门近百年公开记事。宗衡真人，二十年前旧址大战，战死谷口，录入青云门陨落名册，后山有坟。"

"那遗迹名单上怎么会有他？"

"两种可能。"系统道，"要么，遗迹名单有误。要么，二十年前，有人替他伪造了死亡。本系统倾向后者。"

苏棠的心，沉了一下。

伪造死亡。一个宗字辈的大长老，为什么要伪造死亡？

她想起陆珩从掌门书房偷出来的旧档。那份幸存者名册上，有个宗字辈的长老，战后记了"伤重闭关"，可闭关的洞府，标注是"空"字。

宗衡真人。伤重闭关。战死。遗迹名单。

三个对不上的记载，落在一个名字上。

苏棠正要细想，观礼台上，云鹤真人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宗衡真人闭关多年，此番出关，恰逢遗迹开启，故录其名。诸位不必惊疑。"

他说得平稳，像背了无数遍的词。

苏棠抬头，看着云鹤真人的脸。这位掌门，说这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收回目光，没有当众追问。她只是把"宗衡真人"这四个字，连同二十年前那场大战，一起，压进了心底。

散了场，她独自往药园走。

刚转过回廊，一道青色的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青阳真人。

他没有提灯。夕阳已经沉了，回廊里光线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师伯。"苏棠站定，行了个礼。

"苏棠。"青阳真人开口了，声音比往日低哑，"遗迹的事，你能不能，不去？"

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纹谷不是善地。"青阳真人道，"二十年前，那里死过人。你如今修为未稳，贸然进谷，是拿命去赌。"

"师伯。"苏棠道，"弟子的命，弟子自己赌得起。倒是有一事，弟子想问问师伯。"

青阳真人看着她："你说。"

"论道大会的名额，是您替弟子举荐的。遗迹的名单，是掌门定的。"苏棠一字一句，"可宗衡真人一个战死二十年的人，怎么就会出现在名单上？这遗迹，到底是谁的地盘？"

回廊里，静了很久。

青阳真人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塑像。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苏棠。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听我一句，谷里的事，别掺和。回了头，我教你青木引，把根基扎稳，比什么都强。"

苏棠看着他，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道："师伯，夜深了，师伯早些歇息。"

她说完，绕过他，往药园走去。

身后，青阳真人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温和了二十年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苏棠从未见过的疲惫。

像是守了半辈子的秘密，终于，守不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