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名册

藏书阁的门，是虚掩的。

苏棠在门口站了两个呼吸，才抬手，推开门。门内灯火通明，一盏铜灯搁在长案上，灯下摊着两卷册子。云鹤真人坐在灯后，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坐。"

苏棠谢过，在对面坐了。她扫了一眼案上那两卷册子。一卷是黄绸封面，她认得，是执事堂新录的名册；另一卷纸张泛黄，正是掌门在出发前夜给她的幸存者名册抄本。

"掌门叫我来，是为了名册？"

"你进谷前，问过宗衡真人。"云鹤真人把黄绸名册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让人把新录的名册调出来了。你自己看。"

苏棠没有急着翻。她先看封面，再看首页。名册是新誊的，字迹工整，一色的馆阁体，是执事堂抄书吏的手笔。她从头翻起，一页一页，翻到末尾，才在最末一页的补录栏里，看见一个名字。

宗衡真人。

墨迹很新。比整卷名册的字，都要新。那四个字，隔着纸，都能看出是后补上去的。

苏棠把名册和幸存者名册抄本并排摆在案上，指着那一行："掌门，幸存者名册上，宗衡真人记的是'战后闭关，洞府空，下落不明'。新名册上，他却是补录进遗迹名额的。"

"嗯。"云鹤真人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补录这行字的人，是谁？"

云鹤真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名册是执事堂副总管章俭经手的。誊录的抄书吏叫陈三，入执事堂十二年，笔迹干净，从没出过错。"

"章俭？"苏棠想了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三年前调进执事堂的。"云鹤真人放下茶盏，看着她，"三年前，正好是药园地底封印，第一次出现松动的时候。"

苏棠心头，轻轻一跳。

"章副总管，现在在执事堂吗？"

"今夜当值。"云鹤真人道，"你想去见他？"

"想。"苏棠道，"但不想惊动他。"

云鹤真人看了她很久，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这是执事堂的夜巡牌。你拿着，扮作巡夜的弟子，去执事堂后院。章俭的住处，在东厢第三间。他屋里那盏灯，每晚亥时三刻灭。"

苏棠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接："掌门信我？"

"不信。"云鹤真人道，"但你是唯一一个，敢在谷里把令牌嵌进阵心，又活着出来的人。我不信你，也得用你。"

苏棠伸手，接过令牌："谢掌门。"

她起身要走，云鹤真人又叫住她："苏棠。"

她停住。

"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云鹤真人声音不高，"你查到谁，都别急着亮出来。这青云山，水比你想的深。"

苏棠握着令牌，点了点头，退出藏书阁。

夜里的执事堂，比白天冷清得多。后院只有两盏风灯，在檐下晃着。苏棠换上夜巡弟子的灰袍，压低了帽檐，沿着回廊，摸到东厢。

第三间。窗纸后透着一线灯光。灯下有人影晃动。

苏棠没有靠近。她停在回廊拐角，借着风灯的影子，隐住身形。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院墙根下，摸了一遍。

执事堂后院的地面，铺的是青砖。砖缝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可东厢门口那块砖缝里的灰，却明显比别处新，像是被人踩过、扫过。

她蹲下身，捻起一撮灰，凑到鼻尖。

灰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腥气。不是血的腥，是另一种，像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味。

苏棠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站起来，退到阴影里，没有打草惊蛇。她在心里问："系统，那丝气味，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以本系统比对，那丝气味，与黑风岭魔修洞窟中残留的煞气，高度相似。"

苏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执事堂副总管的门口，有魔修的煞气。

她没有冲进去。她先绕到东厢背面，贴着墙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灯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执事堂的灰袍，背对着窗，正在翻一本旧册子。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怕漏了什么。桌上，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纸角被风灯熏得卷了起来。

那应该就是章俭。

苏棠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章俭始终没有抬头。他翻完那本册子，忽然停住，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叠好，塞进袖中。然后，他起身，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

苏棠没有动。她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在收拾什么。片刻后，门开了。章俭拎着一盏黑纱罩的小灯，快步出了东厢，朝执事堂主簿房的方向走去。

苏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主簿房在执事堂最里间，白天是誊录名册的地方。夜里，门上了锁。章俭摸出钥匙，开了锁，进去，又反手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

苏棠从那条缝里，看见章俭背对着门，从袖中抽出那页纸，凑到灯上。纸页燃起来，火苗蹿高，照亮了他半张侧脸。他没有立刻松手，直到那页纸烧成灰烬，才把灰按进砚台里，搅了搅，倒进废纸篓。

他烧的是那页，他特意抽出来的册页。

苏棠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她没有惊动他，原路退回。临出院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主簿房的方向。灯已经灭了。章俭没有出来。

她这才转身，绕过执事堂，直奔药园。

一路上，她把今夜的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新名册上，宗衡真人四个字，是后补的。经手的是章俭。章俭三年前调入执事堂，正好是药园地底封印第一次松动的时候。他的门口，有魔修的煞气。

这条线，串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线头递到她手里。

苏棠脚步不停，心里却警醒着：如果章俭真是内应，他怎么会蠢到把煞气留在门口？除非，这煞气是别人留下的，用来嫁祸他。或者，这煞气是故意留在那儿，等她去闻的。

她回到药园时，已经过了子时。铁柱和小杏都睡了。她推门进屋，正要关灯，忽然发现，桌上那半块令牌，位置变了。

她离开前，令牌是横着放的，油纸朝上。这会儿，令牌竖着搁在桌角，油纸朝下，露出一角青黑的铁色。

有人翻过她的包袱。

苏棠站在桌前，盯着那枚令牌，指尖雷息悄无声息地凝聚。她没有立刻动，先扫了一圈屋里。窗户关着，门闩完好，床铺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只有令牌，被人翻动过。

她走过去，捏起令牌。令牌的油纸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指印。指印不大，比她的拇指小一圈，像是女子的手。

苏棠盯着那道指印，没有出声。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药园的杂木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铁皮门的方向，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人来过了。

她关上窗，把令牌重新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她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等着。

寅时三刻，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棠睁开眼。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了，又轻轻叩了两下门。叩门的节奏，三长两短。

她心头，猛地一紧。这个节奏，她认得。出发前夜，青阳真人来过，叩的，就是这个节奏。

她拉开门。

月光下，青阳真人站在门外。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刚从药圃回来。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苏棠。你回来了。"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答话。她看着他，半晌，道："师伯。这么晚了，您过来，有事？"

青阳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低声道：

"听说，你今夜去了藏书阁。"

苏棠没有否认："是。"

"掌门给你看了名册。"

"是。"

青阳真人抬起头。月色下，他那张温和了半辈子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苏棠。名册上的事，你别再查了。"

苏棠没有动。

月光下，青阳真人的手，垂在身侧。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袖口，沾着一层细碎的黑土。药园的药圃，土是黄褐色的。这种黑土，她在后山见过。雷纹谷那片山脊上，翻出来的，全是这种黑土。

他去过后山。

青阳真人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垂下那只手，把袖口掩进袍子里。

苏棠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她没有揭破，只道：“师伯今夜，是从哪儿来？”

“药圃。”青阳真人答得很快，“刚给那株紫叶草松完土。”

苏棠没有接话。她想起出发前夜，青阳真人也是站在畦边，给那株紫叶草松土。锄头落进土里，一下，一下，比往日慢了半分。

今夜，他又去松了那株草的土。

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苏棠心头，轻轻一跳。她盯着他，声音很稳："为什么？"

青阳真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那本名册，是我让人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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