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探

"那本名册，是我让人改的。"

青阳真人这句话，在夜风里，落得很轻。苏棠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青阳真人没有立刻说。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那层黑土，像是在整理措辞。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宗衡的名字，原本不在进谷名单上。是我让人，把它添上去的。"

"为什么？"苏棠问，"宗衡真人假死二十年，名字一上名单，知道的人，一定会坐不住。"

"就是要让他们坐不住。"青阳真人抬起头，"苏棠，你听我说。二十年来，一直有人在找宗衡的下落。他假死遁入守门阵，躲了二十年。可他躲得了人，躲不了名。只要他的名字还在宗门册上，找他的人，就会顺着名册摸过来。"

"所以，你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是想引那个人现身？"

"是。"青阳真人道，"名单发出那日，就是钩子放下的那日。那人若在宗门内，看到宗衡的名字，一定会动手查。他一查，就会露出尾巴。"

苏棠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轻轻地响了一声。她道："那师伯查到尾巴了吗？"

青阳真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良久，他开口，声音更低了：

"查到了。也差点，搭进去一条命。"

"谁？"

"不能说。"青阳真人道，"苏棠，你听师伯一句。名册的事，到此为止。宗衡的事，师伯会处理。你刚从谷里回来，伤了经脉，好好养伤，别再碰这些了。"

苏棠没有答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起阵台留影里那句"告诉青阳，他当年没做错"。她想起宗衡真人那句"青阳，骗了所有人"。

她道："师伯。宗衡真人说，真正封着那位大人的地方，在青云山。他说，您骗了所有人。"

青阳真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月光下，他那张温和了半辈子的脸，像是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很久，才道：

"他说的，没错。"

苏棠心头，猛地一沉。

"师伯，那青云山底下，到底封着什么？"

"现在不能说。"青阳真人道，"你听师伯的，别查了。等时候到了，师伯会告诉你。所有的事，都会告诉你。"

他说完，没有再留。他转身，朝药圃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苏棠。你娘当年，把令牌交给我保管。她说，等你能护住自己的那天，就把另一半令牌，还给你。"

苏棠心口，猛地一跳："另一半令牌？在您手里？"

青阳真人没有回头。他站在月色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在我手里。但现在的你，还接不住它。"

他说完，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久久没有动。

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被压进水里的石子，又浮了上来：青阳真人说，他让人改名单，是为了引"那个人"现身。可他查到了，也差点搭进去一条命。那"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屋。她转身，趁着夜色，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后山的坟茔，在月下静立着。宗衡真人的坟，修在半山腰一片松林里，墓碑是青石的，碑上刻着"青云门宗衡真人之墓"。坟头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苏棠蹲在碑前，没有动。她先看碑，再看坟。坟的封土，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道裂缝里，透着一丝潮气。

她伸手，摸了一下裂缝。指尖触到土时，她感觉到，裂缝边缘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填回去，填得不严实。

有人在夜里，挖过这座坟。

苏棠没有犹豫。她借着月光，把裂缝边的土，一点点扒开。土很松，她扒了约莫两尺深，指尖忽然碰到一件硬物。

是一块青黑色的玉。玉面刻着一道缠雷的云纹，和雷家旧宅供台上那块灵位，纹路一模一样。

苏棠把玉握在手里，冰凉的玉面贴着她掌心。她把玉翻过来。玉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雷氏震霆，托孤于青云。此玉为信。若见持玉之人，如见雷氏。"

苏棠握着那块玉，指尖微微发烫。

托孤。雷震霆托孤。这块玉，是雷震霆留给宗衡真人的信物，证明宗衡可以受托照顾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谁？

她正要把玉收起来，坟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坟下的土层里，钻了出来。

苏棠猛地起身，退开两步，雷息在指尖凝聚。

坟的另一侧，土块簌簌落下。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从土层里伸了出来。

苏棠没有动。她盯着那只手，声音很稳："谁？"

那只手没有停。它按着地面，借力，把整个人从土里撑了出来。那是一个黑巾蒙面的人，一身夜行衣，沾满了泥。他抬起头，黑巾下露出一双眼睛，隔着夜色，看着她。

"雷家的小丫头。"那人开口，声音又哑又沉，"你来得倒快。"

苏棠心头一紧。她退到松林边缘，背抵着一棵老松，声音发冷："你挖了宗衡真人的坟？"

"挖了。"那人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土，"老朽找了二十年，才找到这地方。你倒好，追着名册，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话音刚落，身形一晃，朝苏棠扑来。掌风裹着一层灰黑的煞气，卷起满地落叶。

苏棠没有硬接。她侧身，让过那一掌，反手，一道雷息朝那人面门劈去。那人偏头避过，却还是被雷光扫到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雷灵根。"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忌惮，"筑基后期，雷息倒比金丹还硬。"

"承蒙夸奖。"苏棠冷笑，"阁下又是哪位？挖人家的坟，还自报家门吗？"

那人没有答话。他退后两步，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朝地面一砸。轰的一声，一片灰雾炸开，遮住了月色。等苏棠穿过灰雾，那人已经不见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雾慢慢散去。她没有追。那人修为至少金丹初期，方才那一掌，她接得并不轻松。她退后半步，把手心那点雷息，散了回去。

她蹲下，在灰雾散尽的地面上，仔细看了一遍。那人落地的方向，在西北。西北边，是药园的方向。再往深里走，就是后山那片常年封禁的禁地。

她记下这个方向，没有再耽搁，转身，快步朝药园走。

只有一块令牌，落在坟前的土里。苏棠蹲下，捡起来。

令牌是铁制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道纹路。那纹路不是青云门的云纹，也不是雷家的缠雷纹。那是一道扭曲的、像蛇一样的纹路，纹路深处，渗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系统在她脑海里，骤然出声："宿主。这枚令牌上的纹路，与黑风岭魔修洞窟中的阵纹，同源。"

苏棠握着那枚令牌，指尖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挖开的坟。坟里，棺木空着，只有一块垫棺的青石。那块青石上，刻着几个字。她凑近，借月光看。

"空坟。人以衣冠代葬。衣冠，存于青云。"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那个念头，像被一盆冷水浇透，彻底清明：

宗衡真人的坟，是衣冠冢。真正的宗衡真人，没死。他假死，遁入了雷纹谷的守门阵。二十年后，他的留影，把"真正封印在青云山"这句话，留给了她。

而那个黑巾蒙面的人，挖开这座衣冠冢，找的，是雷震霆托孤的信物。

苏棠把那块缠雷纹的玉，重新握紧。她抬起头，望向青云山的方向。夜色沉沉，主峰在月光下，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她低声说了一句：

"药园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山风没有回答。只有那片松林，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苏棠站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她走回药园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白。陆珩坐在她屋门前的石阶上，抱着剑，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看见她，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一晚上没动静，我差点去后山捞你。”

“捞不着。”苏棠把玉和铁令牌摊在桌上，“有人比我先到了后山。”

陆珩看了一眼那块玉，又看了一眼铁令牌，脸色慢慢变了：“这玉上的纹，我见过。我爹书房里有一块旧砚台，砚底刻着同样的纹。我爹说，那是雷家的信物。”

“雷家的信物？”

“嗯。”陆珩压低声音，“我爹年轻时，和雷家有过往来。他说，雷家出事那年，所有信物都被收走了。存世的，拢共没几块。你手里这块，是真的。”

苏棠把玉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挖坟的人，在找这块玉。他说，他找了二十年。”

“找了二十年？”陆珩皱眉，“那他怎么现在才找到？”

“因为宗衡真人的名字，二十年来第一次上了名单。”苏棠道，“名单是饵。青阳真人放的饵。”

陆珩听懂了，倒吸一口冷气：“你师伯，拿宗衡真人的名号，钓鱼？”

“钓了二十年。”苏棠道，“今天，鱼咬钩了。”

她没有立刻进屋。她坐在石阶上，把雷家旧宅的出入铁牌，和黑巾人落下的那枚铁令牌，并排放在膝上。

两枚铁牌，形状几乎一样。出入牌正面是雷家的缠雷纹，反面光滑。黑巾人那枚，正面是蛇纹，反面，却刻着一道极浅的雷纹。纹路很淡，像是被人刻意磨去的。

苏棠把两枚铁牌叠在一起，对着晨光。她看见，那道被磨去的雷纹，和出入牌上的缠雷纹，轮廓竟然严丝合缝。

“两枚铁牌，是一对。”她轻声道，“一枚在雷家手里，一枚，在魔修手里。”

陆珩凑过来看：“那这枚蛇纹的，原本也是雷家的？”

“可能是。”苏棠道，“也可能，是有人照着雷家的牌子，另做的一枚。”

她把两枚铁牌收好，没有再说话。她走进屋，把那块缠雷纹的玉，握在掌心。玉面冰凉，像握着一块旧日的光。

她没有睡。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药园的杂木林，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今晚，她要进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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