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好像知道什么

三天后，太子没死。

也没活。

他就那么吊着，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小得只剩一点蓝。

夏诗琪跟着老夫人回了太师府。

她一整天没说话，饭也吃不下。杏儿和桃儿以为小姐是被吓着了，一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哄。

"小姐，喝口汤吧。"

"小姐，奴婢给你揉揉太阳穴。"

夏诗琪忽然开口："杏儿。"

"奴婢在！"

"你们家，有没有人认得肃王殿下？"

杏儿愣了一下："肃王殿下是先帝的长子，十六岁封王，二十岁那年……那年出了事，被废了太子之位，就一直在京郊的别院住着。这些年很少进宫。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杏儿想了想，"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过，肃王殿下小时候特别聪明，三岁能背《论语》，十岁作的赋，连翰林院的学士都写不出来。可惜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了？"

"变安静了，"桃儿在旁边插嘴，"听说以前特别闹腾，病好之后就不爱说话了，也不争了。先帝废他的时候，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磕了个头就走了。"

夏诗琪沉默了。

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然后——开始说"免疫系统"。

她把手里的汤碗放下。

"杏儿，去给我拿纸笔来。"

她要把这件事记下来。

可她刚拿起笔，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姐！小姐！"桃儿一路小跑进来，"前厅来人了！"

"谁？"

"张公子！"

夏诗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晕开一个墨点。

张公子。

张瑞泽。

那个她"讨厌得要死"的人。

前厅。

夏诗琪走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客位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青色的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玉。长得很周正，眉眼清朗，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看着就像在笑。

这他妈不就是——

夏诗琪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不像李旭。李旭长得比他粗犷一点，眉骨更高。

可那个人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赵小姐，你先听我说完。"

夏诗琪如遭雷击。

你先听我说完。

这句话。

这句话是李旭的口头禅。

两年来，每一次吵架，他都要说这句话。每一次她说"我不听"，他都说"你先听我说完"。

她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秒。

张瑞泽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那日在清华寺，是在下的不是。在下与友人约在寺中谈事，不想惊扰了小姐，害得小姐走失，摔伤了身子。这几日在家，寝食难安，今日特来赔罪。"

他说得诚恳，语气不卑不亢，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

夏诗琪盯着他的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说"赵小姐，你先听我说完"的时候，眼神有没有一丝不一样？

没有。

他看她的眼神，就是一个陌生男子看一个陌生女子：客气、有礼、带着一点好奇，但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张公子客气了，"她听见自己说，"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

张瑞泽笑了笑。

那个笑容——

夏诗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

李旭也有。

就在右边。

"冷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是应激反应。你是被雷劈了，被吓坏了，所以看谁都像李旭。"

"赵小姐？"张瑞泽看着她。

"啊？"

"在下问，小姐的脚伤可好了？"

"好、好了。"

"那就好。"张瑞泽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是在下从南边带回来的药膏，治跌打损伤极好。"

杏儿替夏诗琪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盒深褐色的膏体，气味很冲。

夏诗琪随手抹了一点在手腕上。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个味道……

樟脑、薄荷、冬青油。

这他妈是——扶他林加云南白药的思路。

不对，是水杨酸甲酯。

这是现代跌打膏的成分。

她抬起头，盯着张瑞泽。

"张公子这药膏，是在哪儿买的？"

"南边一个游方郎中那里。"张瑞泽答得很快，也很自然，"那人脾气古怪，说这方子是他师父传的，不外传。在下花了不少银子，才买到这一盒。"

游方郎中。师父传的。不外传。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夏诗琪把盒子盖上，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公子懂医？"

"略懂皮毛。"张瑞泽笑着说，"在下自幼体弱，家里常年养着大夫，耳濡目染罢了。"

"那张公子可知道，"夏诗琪忽然抬头，直视着他，"人为什么会发烧？"

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瑞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可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沉了下去。

"赵小姐这个问题，问得奇怪。"

"怎么奇怪？"

"寻常人家的小姐，不会问这个。"

"我说了，我要学医。"

张瑞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黄帝内经》讲，阳胜则身热。风寒之邪客于人体，正气与之相争，便生热。"

夏诗琪点了点头："这是古人的说法。"

"哦？"张瑞泽挑了挑眉，"那依赵小姐看，人为什么会发烧？"

来了。

他在反问我。

夏诗琪在心里飞快地权衡。

说细菌？不行，太超前，而且他刚才的表现让我不敢冒险。

说一个似是而非的版本。

她慢慢地说："我前几日翻《伤寒论》，看到一句话，'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我就在想，会不会有一种东西，不是风，不是寒，而是……活的。"

她顿了顿。

"它会从一个病人身上，跑到另一个人身上。它进了人的身体，人的身体为了赶走它，就烧起来。"

厅里很安静。

杏儿和桃儿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完全听不懂。

张瑞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夏诗琪。

那一瞬间，夏诗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惊讶。

不是震惊。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他笑了。

"赵小姐这个想法，"他说，"很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张瑞泽把茶盏放下，"不过——在下也听说过一种说法，和赵小姐这个想法，倒有几分像。"

"什么说法？"

"有一种极小的虫，"他伸出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小到看不见。它落在伤口上，落在饭食里，进到人肚子里，人就要生病。"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细菌学说。

他居然知道细菌。

"这说法是哪位高人讲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张瑞泽站起身，拱了拱手。

"一个梦。"

"什么？"

"在下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的梦，"他笑着说，"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了我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醒来之后，大多都忘了，只记得一些零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赵小姐。"

"嗯？"

"你摔那一跤，"张瑞泽说，"摔得挺好的。"

夏诗琪："……"

他走了。

杏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这位张公子，看着也不像你说的那么讨厌呀。"

夏诗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试探我。

我也在试探他。

结果我们谁都没说破。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手机。

可他到底是谁？

一个"做过很长很长的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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