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丽贵妃的怪症

太子活过来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

三天之内，京城传遍了。

传的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太师府的千金得了仙人托梦，有人说她用的药是南海的龙涎，还有人说——那一夜东宫的房顶上，落下来一道红光，直直射入殿里。

夏诗琪听到最后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喝粥。

她差点呛死。

"小姐，"杏儿在旁边一脸神秘，"外头都这么说呢，说得可真了。"

"真个屁。"

"小姐！"杏儿吓了一跳，"你怎么说脏话！"

夏诗琪放下碗。

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名声这东西，传得太快，就压不住了。她救太子用的是抗生素，这个秘密她能藏多久？周崇天天跪在府门口要拜师，问的都是"何为脓""何为菌"，她答不上来，只能一遍遍地说"家传的，我说不清"。

可纸包不住火。

得想个办法。

她在心里盘算：要么尽快把"细菌"这个概念，包装成一种古人能接受的"学说"；要么就少出手，别再引人注目。

结果第二天，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

桃儿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怎么了？"

"宫、宫里来人了！说是丽贵妃娘娘……说是娘娘忽然发了病，喘不上气，脸都紫了！皇上把太医院的人全砍了三个了！"

夏诗琪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什么症状？"

"说是……说是突然就喘，喉咙里像有哨子响！"

哮鸣音。

急性哮喘发作，或者喉头水肿。

夏诗琪站起来就往外走。

"备车。"

"小姐，宫里来的人说，让你快些，可……"

"可什么？"

"可来的人还说了，"桃儿咽了口唾沫，"说是丽贵妃娘娘发病之前，正好喝了小姐你上次进宫时，呈上去的那一盏'润肺汤'。"

夏诗琪的脚步停住了。

栽赃。

有人要借丽贵妃的病，把她拖下水。

她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杏儿。"

"奴婢在！"

"把我的箱子拿来。"

"哪个箱子？"

"那个上了锁的。"

一刻钟后，夏诗琪站在丽贵妃的寝殿外。

殿门关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怒吼。

"废物！一群废物！"

那是皇帝的声音。

夏诗琪刚要上前，一旁的太监拦住了她。

"赵姑娘，"那太监压低声音，"您还是……先别进去。"

"为什么？"

"里头——里头说是您下的毒。"

夏诗琪看着他。

"我若现在进去，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那太监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夏诗琪闭上眼睛。

冷静。

丽贵妃慕容氏，二十六岁，宠冠六宫。她要是死了，皇帝会疯。皇帝一疯，我必死无疑。

我得先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公公，"她开口，"烦请替我通传一句。"

"赵姑娘请说。"

"就说——赵芷兰请陛下允她片刻，只在外面听听娘娘的喘声，不必进殿。若听完了，她说不了个所以然，任凭陛下处置。"

太监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发白。

"陛下准了。"

夏诗琪跪在殿门外，隔着一道门帘，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听。

呼吸频率：大约每分钟三十六次。急促。

吸气相延长，呼气相更长，中间夹着高调的哨音——哮鸣音。

这是下呼吸道痉挛。

是哮喘。

不是喉头水肿——喉头水肿的喘，是吸气相困难，声音是"喉鸣"，像打鼾，不是哨子。

而且她的声音是从深处出来的，很沉。

所以是支气管哮喘急性发作。

诱因是什么？

她睁开眼。

"公公。"

"姑娘请讲。"

"娘娘发病之前，殿里可曾换过什么东西？"

"换过什么……"太监想了想，"哦！前几日，南边的藩国进贡了一批香料，娘娘喜欢得紧，昨儿个让人在殿里点上了。"

"什么香？"

"叫什么……瑞脑？还有一款叫'海螺香'的，说是从海里来的。"

海螺香。

海产品。

过敏原。

夏诗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太子的虾蟹过敏。

"公公，"她站起来，"我要进殿。"

"可陛下说——"

"我要进殿，"夏诗琪说，"我有救她的法子。但我有三件事要做，少一件，我都救不了。"

"姑娘请讲。"

"第一，把殿里所有的香，全部撤出去，一炷都不能留，门窗全部打开。"

"第二，把殿里的所有人，全部赶出去，只留陛下和娘娘。"

"第三——"

她顿了顿。

"给我一支笔管，或者一根空心的芦苇，越细越好。"

殿门开了。

皇帝坐在床边，眼睛通红，手里握着一把剑。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二十六七岁，容貌极美，此刻却青紫着脸，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有人在用她的气管吹口哨。

她的手指抓着被褥，指甲都断了。

严重缺氧。

再拖一刻钟，脑损伤。

"赵芷兰。"皇帝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

"你说你救太子，朕信了。如今朕的爱妃，饮了你呈的汤，成了这样。"

"陛下，"夏诗琪跪下，"娘娘不是中毒。"

"不是中毒是什么？"

"是——"她顿了一下，选了一个词，"是'闭'。"

"闭？"

"娘娘的肺里，有一层极细的肉膜，"夏诗琪说，"那层膜受了刺激，就肿起来，把气路堵住了。气进得去，出不来，闷在里面，人就成了这样。"

"胡说八道！"跪在旁边的太医喊道，"《内经》从无此说！"

"《内经》里也没有'肺里有脓'，"夏诗琪冷冷地说，"可殿下的脓，吐了半盂。"

那太医哑了。

皇帝盯着她："你有什么法子？"

夏诗琪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又接过太监递来的芦苇管。

"陛下，民女这药，是粉末。我要把它吹进娘娘的喉咙里。"

"荒唐！"太医们炸了。

"粉末入喉，不是更堵吗？"

"民女恳请陛下，"夏诗琪不理他们，重重地磕了个头，"给民女一次机会。若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民女当场自尽。"

皇帝看着她。

又看着床上那个快要断气的女人。

"……准。"

夏诗琪爬到床边。

她手里那支芦苇管，是从太监那儿要来的，中空，细如笔管。

她把纸包打开。

里面是她碾碎的半片氯雷他定，和从沙丁胺醇气雾剂里，小心翼翼刮出来的那一点点药粉。

沙丁胺醇是β2受体激动剂，吸入后十五分钟起效，能迅速舒张支气管平滑肌。

我没有吸入装置，但我可以用"吹粉入喉"的办法，让药粉沉积在咽喉和大气道。

有一部分会进入支气管。够不够？

不够，但先救命。

氯雷他定口服吸收慢，但碾碎了从黏膜吸收，会快一些。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方案。

她把药粉倒进芦苇管，一头对准丽贵妃的嘴，另一头含在自己嘴里。

"娘娘，"她轻声说，"您忍一忍。"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呼——"

白色的粉末，顺着气流，涌进了丽贵妃的喉咙。

丽贵妃猛地呛起来，身体剧烈地弓起来，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去。

"咳！咳咳！"

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

夏诗琪跪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丽贵妃的胸口。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然后——

那个"嘶——嘶——"的哨音，开始变调了。

从尖锐的高音，变成了低沉的、粗糙的声音。

然后一声长长的、带着痰的咳嗽。

"咳——咳咳咳——！"

丽贵妃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整个胸膛都鼓了起来。

然后她又吸了一口。

又一口。

她的脸从紫，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白。

她睁开眼睛。

"皇上……"

皇帝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敏儿！"

他扑过去，把那个女人抱进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夏诗琪跪在原地，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她慢慢地把那根芦苇管放下。

成了。

从那天起，太师府的千金赵芷兰，有了第二个名号。

"活人菩萨"。

而夏诗琪在回府的马车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剩下的半瓶氯雷他定，藏进了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她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丽贵妃——海螺香过敏。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过敏"这两个字。

但他们有过敏。

她顿了顿，又写了一行：

得把"过敏"这个概念，包装成一种古人都听得懂的话。

——"闭证"。

肺闭、喉闭、肤闭。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词不错。

然后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了四个字：

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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