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瑞泽的机关

五月初八，夏诗琪在公主府的工坊里，卡住了。

她要做酒精。

不是酒，是酒精——用来消毒的、浓度七十五percent的那个东西。

她试了整整三天。

第一锅，用府里酿的米酒蒸馏，得到的液体点不着火。

第二锅，用蒸馏两次的酒再蒸，勉强能点着，可一晃就灭。

第三锅，她把蒸馏器改了——铜锅上面加了一截盘旋的铜管，管外裹着湿布，说是"冷得越快，出来的酒越烈"。

结果铜管炸了。

"轰"的一声，整个工坊的房顶掀了一个角。

杏儿和桃儿从门外冲进来，两人的脸都是黑的。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夏诗琪坐在地上，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瓦，手里握着半截铜管，整个人是懵的。

"……没事。"

"小姐，要不咱们别弄这个了……"

"不行。"

夏诗琪咬着牙站起来。

没有酒精，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酒精，那些药的效果要打对折，手术不能做，伤口不能清，我救的人越多，死的人也会越多。

她蹲下去，捡起那截铜管，翻来覆去地看。

问题是冷凝。

蒸汽上升，遇冷凝结。我的冷却段太短，蒸汽还没冷透就跑掉了。

可我又不能把管子拉得太长——拉长了，气压就憋在锅里，迟早再炸一次。

我需要一个能控制压力的东西。

或者——一个能让我"看到"温度的东西。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搜索。

温度计。

我需要一支温度计。

可这时代没有水银温度计，也没有酒精温度计。伽利略的验温器是1592年，这个朝代……我不知道是哪一年。

"哎，"她叹了口气，"我要是有支温度计就好了。"

"公主想要温度计？"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夏诗琪猛地回头。

张瑞泽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嘴角翘着，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张公子？！你怎么进来的？"

"门房说公主在工坊，我就自己进来了，"他走进来，看了看那个塌了一角的屋顶，又看了看夏诗琪脸上的黑灰，"公主这三天，是在造火药？"

"我在蒸馏。"

"看出来了。"

张瑞泽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夏诗琪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箱子里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管子里封着一点银白色的液体，管壁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水银温度计。

第二样，是一个铜制的、带着螺旋接口的装置，接口处缠着麻绳，一看就是防漏的。

冷凝管接头。

第三样，是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套完整的蒸馏装置——加热釜、分馏柱、冷凝管、接收瓶，每一个部件都标了尺寸，甚至连接口的锥度都画了出来。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蒸汽走三回，酒气自烈。"

夏诗琪的手在抖。

她捡起那支温度计，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玻璃管封水银。

这个时代，能吹出这么细的玻璃管，还能把水银封进去，还能标定刻度——

"张公子。"

"嗯？"

"这东西，是你做的？"

"是。"

"你怎么做的？"

张瑞泽笑了笑，说了那句她已经听过一次的话。

"梦里那个白胡子老头教的。"

夏诗琪盯着他。

又是这个梦。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张公子。"

"公主请讲。"

"你那个梦，"她一字一句地说，"做得可真长。"

"是挺长。"

"梦里那位白胡子老头，还教了你什么？"

张瑞泽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不减。

"教了很多。"

"比如？"

"比如——"他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去看那张图纸，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分馏柱，"这一段，要这么长，短了不行，长了也不行。蒸汽在这里来回折返，轻的往上跑，重的往下沉。跑得最快的那一部分，就是你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最轻的那一部分'？"

张瑞泽抬起头。

"因为公主说过，"他说，"你要的是'看不见的脏东西'。"

"看不见的脏东西，最怕的就是——"

他顿了顿。

"最烈的酒。"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她确实说过"看不见的脏"这句话。

但那是在救丽贵妃那天的殿上说的。

他怎么会知道？

他当时不在场。

"张公子，"她慢慢地说，"那天的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京城都在传。"

"传的是'肺里有脓'，不是'看不见的脏'。"

院里安静了。

杏儿和桃儿早就躲到门外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瑞泽看着夏诗琪，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去。

然后他叹了口气。

"春阳公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做梦，是真的在做梦。"

"而有些人做梦——"

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是真的回不去。"

夏诗琪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说不出话。

张瑞泽却已经收起了那份沉重，重新挂上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东西我放这儿了，"他拍了拍那个箱子，"公主慢慢用。"

"若是用坏了，再来找我要。"

"我在城南的宅子里，天天闲着。"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

"公主那个蒸馏器，铜管接锅的地方，要用麻绳缠七圈，不多不少。"

"缠六圈会漏，缠八圈会憋。"

"别问我为什么，梦里那个老头，就是这么说的。"

他走了。

夏诗琪站在工坊里，手里握着那支温度计，看着图纸右下角那行小字。

"蒸汽走三回，酒气自烈。"

那不是古人的笔迹。

那是——

她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75%，杀菌最好。太高反而不好，会让表面的蛋白先凝住，里头的杀不死。"

夏诗琪盯着那行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75%。

酒精消毒的最佳浓度。

百分之七十五。

这不是"白胡子老头"会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现代人。

那天晚上，夏诗琪在纸上写下了第三行字。

张瑞泽：

——他知道"看不见的脏"。

——他会做水银温度计。

——他知道75%。

——他说，"有些人做梦，是真的回不去"。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个大问号。

问号后面，她写了三个字：

他是谁？

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感觉胸口闷得难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京城的夜。

远远的，城南的方向，有一点灯火。

她看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回到桌前，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不能猜了。

再猜下去，我自己就先乱了。

不管他是谁——

他给了我温度计，给了我冷凝管，给了我图纸。

他在帮我。

这一点，就够了。

她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手机。

屏幕黑着，可她知道，只要按一下，它就会亮。

满格。

永远是满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