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大军到了大同。
在大同,他们汇合了太原镇的一万两千人,总兵力到了四万二千。
然后张瑞泽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停了。
在大同城外,扎营,挖壕沟,修围墙,一停就是七天。
"将军!"参军们急了,"雁门一日三道急报!关里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
"我们不能停啊!"
张瑞泽坐在帐中,看着地图,头也不抬。
"急报给我看看。"
急报递上来。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放下。
"你们看出了什么?"
参军们面面相觑。
"看出了……雁门快撑不住了?"
"不对。"
张瑞泽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你们看,这七道急报。"
"第一道,说敌军攻东门。"
"第二道,说敌军攻西门。"
"第三道,说敌军夜里偷袭南门。"
"第四道,说敌军断了水源。"
"第五道,说敌军挖了地道。"
"第六道,说敌军用投石机轰城楼。"
"第七道,说敌军退了三十里。"
他抬起头。
"七天,敌军攻了六天,每天一个花样。"
"第七天,退了三十里。"
"你们说,这是什么?"
参军们愣住了。
"这……"
"这是试探。"
张瑞泽说。
"赫连昭明二十万人,围一座只有不到一万守军的孤城。"
"他要真想破城,一天就够了。"
"他为什么围了七天,一天换一个花样?"
"因为——"
"他在试。"
"试什么?"
"试这座城,哪儿最软。"
"试守军的将领,是什么样的性子。"
"试守军的粮,还有多少。"
"试周围的地形,能不能挖地道,能不能断水。"
张瑞泽把笔放下。
"他不是在攻城。"
"他是在——给这座城做体检。"
帐里鸦雀无声。
"所以,"一个参军颤声道,"将军的意思是——"
"他真正的主攻,还没开始。"
张瑞泽站起身。
"雁门守军不到一万,被二十万围着。"
"但赫连昭明已经围了七天,没攻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
帐里一片死寂。
"他怕的不是雁门,"张瑞泽说,"他怕的是我们这支援军。"
"所以他围而不攻,就是要看我们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带多少人。"
"我们要是现在一头撞过去——"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大同到雁门,画了一条线。
"这条路,两百里。」
"两边是山,中间是谷地,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三骑并行。"
"四万二千人走这条谷地,要走五天。"
"这五天里,我们每天都是一条长蛇。"
"头已到雁门,尾还在大同。"
"他只要在中间掐一刀——"
他把手掌,横在地图中间。
"我们就首尾不能相顾。"
"四万二千人,会被切成五段,一段一段吃掉。"
帐里的人,全都白了脸。
"那,那怎么办?"
"所以,"张瑞泽说,"我们不走这条路。"
"那走哪条?"
张瑞泽的手指,移到了地图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片空白。
"走这里。"
参军们凑过去看。
"这……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里,"张瑞泽说,"是阴山余脉,一片叫'黑石谷'的地方。"
"图上什么都没标。"
"因为没人走过。"
帐里炸了。
"将军!那地方连路都没有!"
"没有路,怎么走?"
"辎重怎么办?"
"粮草怎么办?"
"谁去过那儿?"
张瑞泽抬起头。
"我去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帐里安静了。
"三年前,"张瑞泽说,"我在那儿待了两个月。"
"干什么?"
"看地形。"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
"三年前,我刚从一场大病里活过来。"
"病了三年,什么也没干成。"
"病好之后,我忽然觉得,我得学点什么。"
"于是我去了边关。"
"我从大同出发,一路往北,走了一千二百里。"
"我画了三个月的图。"
"画什么?"
"画山,画水,画路。"
"画哪座山能翻,哪条谷能走,哪条河冬天会结冰,哪个村子有井。"
他顿了顿。
"当时很多人笑我。"
"笑我一个书生,跑去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说——"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的每一个人。
"'万一有一天,我要用到它们的时候,我不会手忙脚乱。'"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夏诗琪站在帐帘外,听着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是这句话。
他准备了三年。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为这一场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战争,画地图。
"将军,"一个参军跪下了,"末将服了。"
"起来干活。"
"是!"
七天后,大军从黑石谷出发。
那是一段地狱般的路。
没有路。
只有山,只有石头,只有荆棘。
四万二千人,走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死了三百二十七人。
不是战死的。
是摔死的,累死的,冻死的。
夏诗琪走在这条路上,每天晚上都在治伤。
脚底的泡,磨破了,化脓了;小腿的划伤,感染了,发烧了;有人从山坡上滚下来,断了肋骨。
她的药,一天比一天少。
阿莫西林,从十二粒,剩到了四粒。
头孢,从两盒,剩到了半盒。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这些药,还能救几个人。
然后,在第十三天的傍晚——
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夏诗琪趴在石头上,抬起头,看向远方。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绵延不绝的黑色的线。
那是营帐。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
营地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
黑色的旗,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狼。
赫连部。
二十万。
夏诗琪趴在石头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然后她听见了身边的声音。
"监军。"
张瑞泽趴在她旁边,也在看。
"你在看什么?"
"我在数。"
"数什么?"
"数他们的营帐。"
张瑞泽愣了一下:"数营帐?"
"是,"夏诗琪说,"一个营帐,住十个人。"
"我从左边数到右边,一共是一万八千个营帐。"
"一万八千乘十,是十八万。"
"可他们号称二十万。"
她顿了顿。
"少了两万。"
张瑞泽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夏诗琪指着那片营地,"他们的营帐,只够住十八万人。"
"少了两万。"
张瑞泽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片营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春阳公主。"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刚刚,替我省了十天的侦察?"
"什么意思?"
"因为,"张瑞泽说,"这少的这两万人——"
"要么,是死了。"
"要么——"
他的眼睛亮了。
"是出去了。"
当天夜里,张瑞泽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
"监军今日数了敌营的营帐,只有一万八千个。"
"按一帐十人算,是十八万。"
"他们号称二十万。"
"少了两万。"
帐里一片抽气声。
"这两万人去哪儿了?"
"两种可能。"
张瑞泽在沙盘上摆了两块石头。
"第一,死了。围城七天,死了两万。"
"第二——"
他把两块石头中的一块,移到了沙盘的东南角。
"出去了。"
"去哪儿了?"
"去打我们的后方了。"
帐里一片死寂。
"我们的后方,"张瑞泽说,"是大同。"
"大同现在,只有三千守军。"
"两万骑兵,三天就能到大同。"
"大同若破——"
他顿了顿。
"我们四万二千人,就在这黑石谷里,饿死。"
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个参军颤声道:"那、那怎么办?"
"我们要不要回援?"
"不能回。"
"为什么?"
"因为,"张瑞泽说,"回援要走原路,十二天。"
"大同,三天就没了。"
"那……"
张瑞泽站起身。
"所以,我们不回援。"
"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去打他的营。"
帐里炸了。
"将军!我们只有四万二!"
"敌营有十八万!"
"这是以卵击石!"
"诸位,"张瑞泽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将军请问。"
"他们的两万人出去了,"他说,"剩下十八万人,在这营里。"
"这十八万人,是精锐,还是老弱?"
帐里安静了一下。
"是……是老弱?"
"对。"
张瑞泽说。
"赫连昭明把最精锐的两万人,派出去打大同了。"
"留在营里的,是守家底的。"
"守家底的人,是什么样的?"
"是老兵,是新兵,是牧民,是奴隶。"
"他们会打仗吗?"
"他们不会。"
"他们有什么?"
"有粮,有马,有女人,有帐篷。"
张瑞泽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赢这十八万人。"
"我们要做的是——"
"把他们的家底,烧了。"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一个老将站了起来。
"将军,"他说,"末将懂了。"
"末将愿领三千人,绕到敌营西北,烧他们的粮仓。"
"末将也愿去!"
"末将愿去!"
一个接一个的将领站了起来。
张瑞泽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
"但我有一个要求。"
"将军请讲。"
"烧粮仓,"张瑞泽说,"不是目的。"
"什么?"
"烧粮仓,是为了让他们乱。"
"他们一乱,就会有人往营外跑。"
"往营外跑,就会往雁门跑——因为雁门有他们的主力。"
"我要你们,放他们跑。"
"放他们跑?"
"是。"
张瑞泽说。
"我要让雁门关里的守军知道——"
"援军来了。"
七月十五夜。
黑石谷北口,三千骑兵,衔枚裹蹄,摸向敌营。
夏诗琪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暗中的营地。
三更时分,西北角亮起了一点火。
那点火光,一开始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然后它慢慢地扩大,扩大,变成了一条线,变成了一片。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紧接着,是喊杀声,是马嘶声,是人的惨叫。
夏诗琪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火,手心全是汗。
"监军。"
余纯波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将军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将军说,"余纯波挠了挠头,"请您数一数,火光是从几个地方起来的。"
夏诗琪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过来。
她眯起眼睛,看向那片火。
"一个……两个……三个……"
她一个一个地数。
"东南角一个,正北一个,西北角最大——"
"一共三个。"
"三个?"
"是。"
余纯波的脸色变了。
"将军说,"他喃喃道,"要是三个,就坏了。"
"为什么?"
"因为将军算的是——"
"只该有两个。"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沉。
只该有两个。
可火烧起来的是三个。
也就是说——
有一个火点,不是我们的人放的。
那是——陷阱。
"余将军!"她猛地转过头,"快!传令撤!"
"撤?可是——"
"那是陷阱!"
话音未落——
第三个火点的方向,也就是敌营的东南角,忽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那不是逃散的火。
那是——列队的火把。
一支整齐的、沉默的、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们的人马,从黑暗里显出了身形。
火光下,能看见那支人马的数量。
至少八千。
夏诗琪的脊背一阵发凉。
八千人。
在东南角列阵。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余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们的三千人,在哪儿?"
"在西北角——"
"那东南角呢?"
"东南角……"余纯波的脸白了,"我们没派人去东南角。"
夏诗琪闭上眼睛。
完了。
他算到了。
他算到了我们会来烧粮。
他留了八千人,在东南角等着。
我们的三千人,已经陷进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
"余将军!"
"末将在!"
"带人,"她一字一句地说,"去东南角。"
"监军!将军说让您留在——"
"去东南角。"
夏诗琪转过头,看着他。
"余将军,你听清楚。"
"我们这三千人,要是陷在里面,一个都活不了。"
"我去,不是去打仗。"
"我去,是去救人。"
"因为我是大夫。"
因为我是大夫。
大夫不能看着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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