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人成队

八月二十，军中发生了一件怪事。

张瑞泽开始练兵了。

不是练阵型，不是练骑射，不是练刀枪。

他把军队，拆了。

四万二千人，被他拆成了两千多个"小队"。

每个小队，三个人。

一个拿长矛，一个拿刀盾，一个拿弓。

就这三个人，组成一个小队。

然后他天天就练一样东西：三个人怎么配合。

——长矛刺出去，刀盾补位，弓箭手在后头放冷箭。 ——刀盾顶住，长矛绕后，弓箭手换短刀。 ——三个人背靠背，成一个三角，能防四面。

军中炸了锅。

"将军！这不合兵法！"

"自古以来，最小编制是'伍'，五个人！"

"哪有三个人一队的！"

"三个人，能干什么？"

张瑞泽站在校场上，听着那些反对声，一句话不说。

他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

"你们说得对，自古以来是五个人一伍。"

"那我问你们——"

"为什么是五个？"

校场安静了。

"因为，"一个老将说，"五个人，能成一个小阵。"

"什么阵？"

"前二后三，或者二三交错。"

"为什么非要成阵？"

"因为……"那老将卡住了，"因为成阵，才不会被冲散。"

"不会被冲散，"张瑞泽说，"是因为人会怕。"

"人怕了，就要往人多的地方挤。"

"所以才要五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挤在一起。"

"挤在一起，才有安全感。"

他顿了顿。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人人都不怕了呢？"

校场鸦雀无声。

"三个人，"张瑞泽说，"三个人，不需要挤。"

"三个人，能自己成一个阵。"

"三个人，能自己决定往前冲，还是往后撤。"

"三个人，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该死在一起。"

"三个人的小队，散得开，收得拢。"

"打仗的时候，一百个三人小队，可以铺开十里。"

"也可以在一瞬间，聚成一团。"

"而敌人的一千人，冲过来——"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堵墙。"

"是三百个会动的小疙瘩。"

校场上，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年轻军官站了出来。

"将军，"他说，"末将有个问题。"

"讲。"

"三个人，"他说，"要是死了两个呢？"

张瑞泽看着他。

"那就剩一个。"

"剩一个，怎么办？"

"剩一个，"张瑞泽说，"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告诉我，"张瑞泽说，"另外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校场静了。

"我不会让他白死，"张瑞泽说，"我会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

"然后我把这个'怎么死的'，告诉所有的小队。"

"下一次，就不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死。"

那个年轻军官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将军。"

"讲。"

"末将愿领第一个三人小队。"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末将叫周小满。"

"周小满，"张瑞泽说，"我记住你了。"

"你是第一个。"

夏诗琪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三千多个三人小组在操练，心里翻江倒海。

三人战斗小组。

现代步兵班的最小战术单位。

他在练的，是这个。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张瑞泽。

那个人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

他怎么知道的？

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在梦里，梦见过吗？

还是——

他和我一样，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监军。"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回头，是杏儿。

"怎么了？"

"公主，"杏儿压低声音，"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这几日，"杏儿说，"军中有人在传闲话。"

"传什么？"

"说将军练的这个'三人小队'，是……是妖法。"

"妖法？"

"是，"杏儿说，"有人说，将军是被狐仙附了身，才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有人说，将军不是大雍人。"

夏诗琪的手，猛地攥紧了。

有人说，将军不是大雍人。

这话，太危险了。

"谁说的？"

"不知道……"杏儿说，"是底下的人偷偷传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

"奴婢去伙房打水的时候，听见两个伙夫在说。"

夏诗琪沉默了。

流言。

这种流言，一旦传到京城，就是杀头的罪。

她转身往中军帐走。

走到一半，余纯波从后面追上来。

"监军！监军！"

"怎么了？"

"将军让您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余纯波挠头，"将军说，请您去校场边上，看一样东西。"

校场边上，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夏诗琪走过去，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一样，是一副担架。

不是寻常的那种两根棍子一块布。

那担架有轮子。

底下四个小木轮，上面铺着木板，木板上垫着一层羊毛毡。

第二样，是一个背包。

牛皮的，长方形的，有背带，有搭扣，分成好几层。

第三样，最奇怪。

那是一个小包，巴掌大，上面缝着几个口袋。

夏诗琪拿起那个小包，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分格的。

一格放纱布，一格放药瓶，一格放剪刀和镊子，一格放针线。

战地急救包。

标准的战地急救包。

她的手在抖。

"这是……"

"这是我让人做的，"张瑞泽站在她身后，"一共做了两千个。"

"两千个？"

"是。"

"给谁的？"

"给每一个三人小队，发一个。"

张瑞泽说。

"三个人里，有一个人，要背着这个包。"

"他要负责，给另外两个人止血。"

"他不需要会治病。"

"他只需要会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止血。"

"第二，包扎。"

"第三——"

张瑞泽顿了顿。

"把人，抬回来。"

夏诗琪捧着那个急救包，说不出话。

两千个急救包。

每一个三人小队，一个。

每一个人，都要学会止血。

这在现代，叫"战地自救互救"。

这是现代军队最基础，也是最能降低死亡率的训练。

"张瑞泽。"

"嗯？"

"这些东西，"她说，"你三年前，就想好了？"

张瑞泽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是。"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想到了。"

"为什么？"

"因为，"张瑞泽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看见一个士兵，腿上中了一箭。"

"他躺在地上，血一直流。"

"他的同伴围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想把他抬回去，可一抬，他叫得撕心裂肺。"

"最后他们不敢抬，就走了。"

"他就在那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张瑞泽看着校场上的那些士兵。

"他不是死于箭伤。"

"他是死于——他的同伴不知道，怎样把他抬回去。"

校场上很安静。

"所以，"张瑞泽说，"我让人做了担架。"

"有轮子的担架。"

"一个人就能推。"

"我还让人做了这个包。"

"让每一个小队，都有人会给另一个人止血。"

他转过头，看着夏诗琪。

"公主。"

"嗯？"

"你是大夫，"他说，"你告诉我，这样能救多少人？"

夏诗琪的鼻子一酸。

"很多。"

"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个伤兵，在受伤后的十分钟之内被止血——"

"他的存活率，能从三成，提高到七成。"

"这十分钟，"她说，"在现代，叫'黄金十分钟'。"

黄金十分钟。

这五个字一出口，夏诗琪就后悔了。

因为张瑞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沉下去。

"公主。"

"嗯……"

"你刚才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什么十分钟？"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完了。

说漏嘴了。

黄金十分钟，这是现代急救学的术语。

这个时代，没有人会这么说。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

"我……我说的是——"

"你说的是'黄金十分钟'，"张瑞泽说，"对吗？"

"我……"

"公主，"张瑞泽往前走了一步，"这个词，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夏诗琪的背，抵在了台子上。

她张了张嘴。

"是……是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是，"她说，"我在想，一个伤兵，流血的时间越长，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小。"

"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叫……"夏诗琪硬着头皮说，"叫'一刻之机'。"

"一刻之机？"

"是，"她说，"一个伤兵，能不能活，就在一刻之间。"

"过了这一刻，就活不成了。"

"所以我叫它——'一刻之机'。"

张瑞泽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好名字，"他说，"比我梦里的那个名字，好。"

夏诗琪的心脏狂跳。

"你梦里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张瑞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梦里的那个名字，"他说，"叫——"

"'白金十分钟'。"

夏诗琪的眼前一黑。

白金十分钟。

Platinum Ten Minutes。

这是现代急救学界，对"黄金十分钟"的另一种译法。

两种译法，指的是同一件事。

她刚才说的是"黄金"。

他说的是"白金"。

而他说，那是他梦里的名字。

两个人站在校场边，隔着一张台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校场上吹过，卷起一阵黄土。

很远的地方，士兵们在操练，喊声震天。

很久，张瑞泽开口了。

"公主。"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我们两个人，做的梦——"

"有点像？"

夏诗琪的喉咙发紧。

"……有点像。"

"是吗？"

"是。"

张瑞泽笑了。

"那挺好的，"他说，"两个做同样梦的人，总比一个强。"

他转身走了。

走到校场中央，他忽然举起手。

"全军——"

"练！"

喊声震天。

夏诗琪站在台子边，手里捧着那个急救包，看着那个背影，站了很久。

两个做同样梦的人。

是的。

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可你为什么不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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