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杨思敏的反击

八月二十六，杨思敏动手了。

她没有打。

她派人，送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箱子。

箱子里，装着三百件衣服。

大雍军的号衣。

每一件号衣上，都绣着编号——那是黑石谷大营的编制号。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大雍的官话写的，字迹清隽：

"张将军台鉴："

"贵军破我雁回谷，焚我草场，解我黑水河，手段之精，思敏敬佩。"

"然思敏有一事不解：将军行军，以市价购粮，不征一夫，不犯一妇。"

"将军待我俘虏，给医治，给饭食，不杀不辱。"

"此等仁德，古今罕有。"

"然则——"

"此三百件号衣，是贵军前日运送冬衣的车队，在饮马川被我所获。"

"三百人，一人未逃，一人未死，尽降。"

"思敏不解：贵军待遇如此之厚，为何三百人，不战而降？"

"思敏斗胆推之——"

"将军之军，或许并不如传言中那般，上下一心。"

"附上名册一份。三百人姓名、籍贯、家中人口，皆在册。"

"思敏将此册，广布于雁门、大同、太原三镇。不日，京城亦当有之。"

"将军可自辩。"

"杨思敏 顿首"

信送到中军帐的时候，帐里鸦雀无声。

一个参军脸色惨白："将军！这、这是攻心！"

"我知道。"

"她把降兵的名册散布出去，是要让京城以为，我军军心涣散！"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张瑞泽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怎么办？"

"是，"参军急道，"请将军立刻上表自辩！"

"自辩什么？"

"辩……辩我们不是军心涣散！"

"可我们确实，有三百人投降了。"

参军哑了。

"那……"

张瑞泽把信放下，转过身，看向夏诗琪。

"监军。"

"嗯？"

"你觉得，"他问，"这封信，最毒的地方，在哪儿？"

夏诗琪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

"将军可自辩。"

将军可自辩。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最毒的不是三百人投降。

最毒的是——她逼你自辩。

你一旦自辩，就说明你心虚。

你越自辩，别人越觉得你真的军心涣散。

这是——

她猛地睁开眼。

"她最毒的地方，"夏诗琪说，"是'自辩'这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你越辩，越黑。"

夏诗琪说。

"这在现代——"

她猛地刹住车。

又来了。

又说漏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瑞泽。

那人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她硬着头皮，改口：

"这在古今，都是一样的道理。"

"一个人被泼了脏水，他要是急着洗，就越洗越脏。"

"为什么？"

"因为，"夏诗琪说，"你一洗，大家就都来看你身上有没有脏。"

"本来没看见的人，也看见了。"

"本来不信的人，也开始半信半疑。"

"所以，"她说，"最好的办法，不是洗。"

"而是什么？"

"是——"

夏诗琪顿了顿。

"是让所有人，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

张瑞泽的眼睛，亮了。

"怎么移？"

"你做一件，比这更大的事。"

"什么事？"

夏诗琪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指着信上的一句话。

"她说，'附上名册一份。三百人姓名、籍贯、家中人口，皆在册'。"

"是。"

"她为什么要附名册？"

"为了让我们……"

"不是为了让我们，"夏诗琪说，"是为了让那些降兵的家人。"

帐里安静了。

"你想，"夏诗琪说，"这三百人的名字，散布出去。"

"大同、太原、雁门三镇的人，都会看到。"

"这三百人的爹娘，老婆，孩子，都会看到。"

"他们会怎么样？"

一个参军颤声道："他们会……他们会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懦夫。"

"对。"

"而且，"夏诗琪说，"他们会恨我们。"

"恨我们什么？"

"恨我们，"她说，"把他们的儿子，送到了一个会投降的位置上。"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以，"夏诗琪说，"杨思敏这一招，最毒的不是打击我军军心。"

"而是什么？"

"是打击三镇的民心。"

夏诗琪站起身。

"三镇的百姓，一旦觉得'我儿子在你手下当兵，会投降，会丢人'——"

"他们就不会再把儿子送来当兵。"

"不会再出粮，不会再出车，不会再出力。"

"我们在三镇的根基，就完了。"

张瑞泽站了起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他说，"不是辩解这三百人为什么投降。"

"而是什么？"

"而是，"夏诗琪说，"要让三镇的百姓，重新愿意把儿子交给我们。"

"怎么让他们愿意？"

夏诗琪深吸一口气。

"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告诉三镇的百姓——"

"'你的儿子，在我手下当兵。'"

"'我保证，他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万一他死了，我会告诉你他怎么死的，埋在哪里，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他。'"

"'万一他残了，我养他一辈子。'"

帐里鸦雀无声。

"这……"一个参军颤声道，"这要花多少钱？"

"很多。"

"国库能出吗？"

"不能。"

"那怎么办？"

夏诗琪转过头，看着张瑞泽。

"所以，"她说，"要你自己出。"

"我？"

"你有没有钱？"

张瑞泽想了想。

"有。"

"多少？"

"三年前，"他说，"我在城南，卖了一台水车，赚了三百两。"

"后来我又卖了几样东西，攒了……"

他顿了顿。

"一万七千两。"

帐里一片抽气声。

一个六品主事，攒了一万七千两？

"这些钱，"张瑞泽说，"我本来打算，留着做一件别的事的。"

"什么事？"

张瑞泽看了夏诗琪一眼。

"留着，"他说，"万一有一天，我要跑路的时候，用的。"

夏诗琪："……"

跑路。

他居然，还想着跑路。

"现在，"张瑞泽说，"我把它拿出来。"

"一万七千两，"他说，"够不够？"

"不够。"

"那怎么办？"

夏诗琪笑了。

"不够，"她说，"我们就让全军，一起出。"

"全军？"

"是，"夏诗琪说，"从将军到伙夫，每人出一点。"

"出多少？"

"随意。"

"随意？"

"是，"夏诗琪说，"出得起一两，出一两。出得起一文，出一文。"

"出不起的，不出。"

"但我要把每一个出钱的人的名字，都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

夏诗琪顿了顿。

"记在一块碑上。"

"什么碑？"

"立在雁门关外的一块碑，"她说，"碑上刻着所有人的名字。"

"刻着什么？"

"刻着——"

夏诗琪一字一句地说：

"大雍军中所有阵亡者之名。"

"其家，由全军共养。"

"其子，由全军共教。"

"其父母，由全军共奉。"

"此碑不倒，此约不改。"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咚。"

余纯波跪下了。

"末将，出五十两。"

"末将出三十两！"

"末将出十两！"

"末将……末将只有三两银子，全出！"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瑞泽站在帐中，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一动不动。

夏诗琪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瑞泽说，"杨思敏这一封信，本来是想打击我们的。"

"是。"

"可她没想到——"

他转过头，看着夏诗琪。

"她这一封信，反而帮了我们。"

"为什么？"

"因为，"张瑞泽说，"没有这封信，我想不出这个主意。"

"什么主意？"

"让全军，"他说，"变成一家人。"

八月三十，那块碑，立在了雁门关外。

碑是青石的，两丈高。

碑上刻着两百一十七个名字——那是到目前为止，黑石谷大营阵亡者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刻着一行小字：

"某某，某州某县人，某年某月某日，殁于某地。"

"家中父母几人，妻几人，子几人。"

"月给米若干，钱若干。"

碑立起来那天，三镇的百姓，来了上万人。

有人抱着碑哭。

有人跪在碑前，磕头。

有人摸着碑上那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念。

一个老太太，摸着碑上"王有福"三个字，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天。

她儿子叫王有福，死在雁回谷。

她摸着那块碑，说了一句话，被记在了军报里：

"我儿有名有姓，埋在哪儿我知道了。"

"我这辈子，够了。"

九月，军报传回京城。

皇帝在早朝上，念了那块碑的事。

念完之后，他没有说话。

殿里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韩德信出列了。

"陛下。"

"讲。"

"老臣，"他声音嘶哑，"老臣请陛下，拨内帑二十万两，充作'抚恤之资'。"

"老臣愿以相府一年俸禄，相随。"

赵衍也出列了。

"老臣，愿以赵氏祖田三千亩之岁入相随。"

"臣等——"

满殿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愿随。"

而在这个时候，黑石谷以北，一百二十里的赫连大营里，一个女人坐在帐中，看着手里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那块碑的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她把纸放下，抬起头。

帐外，是雁门的方向。

"张瑞泽，"她轻声说，"你身边那个女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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