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悬崖边的月亮

赵明海醒了。

夏诗琪一听，就要下床。

"你不能去！"张瑞泽拦住她。

"我要去。"

"你肩上还有伤。"

"我是大夫，"夏诗琪说，"我二哥躺了三个月，刚醒，我要去看看他的伤。"

张瑞泽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我背你去。"

"什么？"

"我背你去。"

他蹲下身。

"上来。"

夏诗琪愣住了。

"不、不用，我坐车——"

"车走不了那段路。"

"那我骑马——"

"你肩膀上有伤，不能颠。"

张瑞泽背对着她，蹲在那里。

"上来。"

夏诗琪看着那个背影，咬了咬牙，趴了上去。

张瑞泽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

"走。"

从黑石谷到雁门关，四十里。

张瑞泽背了她三十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夏诗琪说："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背不动。"

"背得动。"

"你都出汗了。"

"出汗是正常的。"

"张瑞泽——"

"别说话。"

他喘着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你省点力气说话，"他说，"省下来的力气，我用来走路。"

夏诗琪趴在他背上，听着他越来越重的呼吸，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他的甲上。

李旭。

你为什么，背着我的时候，还是这么倔？

到雁门关的时候，是傍晚。

赵明海躺在关内的将军府里，人瘦得脱了形，可眼睛是睁着的。

"二哥！"

夏诗琪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兰儿……"赵明海的声音很弱，"你瘦了。"

"二哥，你的胳膊——"

"没事。"

"我看看。"

夏诗琪要掀他的袖子，赵明海却抓住了她的手。

"兰儿，"他说，"先别管这个。"

"我有话要说。"

"二哥你说。"

赵明海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张瑞泽。

"张将军。"

"二将军请讲。"

"我昏迷的这三个月，"赵明海说，"我不是完全没知觉。"

"什么意思？"

"我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听得见守军说话。"

"听得见军医说话。"

"还听得见——"

他顿了顿。

"还听得见，赫连人在城下喊话。"

帐里安静了。

"他们喊什么？"

"他们喊了很多，"赵明海说，"一开始是劝降，后来是骂阵。"

"再后来——"

他的眼神变了。

"再后来，换了一个人喊。"

"什么人？"

"一个女人。"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女人。

"她喊什么？"

"她不骂，"赵明海说，"她说话。"

"她说什么？"

"她每天都在城下说。"

"她说——"

赵明海学着那个语气，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大雍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你们守城三个月，你们家里的人，知道你们有多苦吗？'"

"'你们的将军，给你们发过几次饷？'"

"'你们的监军，来看过你们几次？'"

"'你们死了，名字会刻在碑上吗？'"

"'你们的娘，知道你们埋在哪儿吗？'"

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她还说，"赵明海说，"'你们要是投降，我不杀你们。'"

"'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路费，让你们回家。'"

"'你们要是想留下，我给你们的家人，分地。'"

"结果呢？"张瑞泽问。

"结果，"赵明海说，"第一个月，跑了七十一个人。"

"第二个月，跑了三百二十六个。"

"第三个月——"

他闭上眼睛。

"第三个月，跑了一千一百人。"

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千一百人。

三个月，被一段话，说跑了一千一百人。

"她是怎么做到的？"张瑞泽的声音很沉。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赵明海睁开眼。

"我们确实三个月没发饷。"

"我们确实死了人没处埋。"

"我们确实——"

他看着张瑞泽。

"我们确实，没人在乎那些士兵在想什么。"

"直到你来。"

帐里安静了很久。

"二将军，"张瑞泽说，"你还听见什么了？"

赵明海沉默了一下。

"我还听见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天夜里，"赵明海说，"城下很静。"

"那个女人，一个人在城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话了。"

"她说的，不是劝降的话。"

"她说的是——"

赵明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的是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

"她说……"赵明海艰难地回忆着，"她说：'今天又下雨了。'"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信号。'"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信号。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信号。"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床沿。

信号。

手机信号。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信号。"

"那边"是哪儿？

"那边"，就是——

那个世界。

"她还说了什么？"张瑞泽的声音，也变了。

"她还说，"赵明海说，"'这鬼地方，连个外卖都没有。'"

外卖。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夏诗琪的眼前一黑。

外卖。

外卖。

这两个字，是这个时代的人，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

除非——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张瑞泽。

张瑞泽的脸色，也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明海。

"二将军，"他的声音在抖，"你确定，你听清了？"

"我确定，"赵明海说，"我昏迷了三个月，可我耳朵没聋。"

"她说的是'外卖'两个字。"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什么叫'外卖'？"

"我还问了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不懂。"

他看着张瑞泽。

"张将军，你知道什么叫'外卖'吗？"

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

张瑞泽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知道。"

"什么意思？"

张瑞泽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雁门关的夜。

远处，是赫连部的营火，连绵不绝。

"二将军，"他说，"'外卖'，是南边沿海一带的话。"

"意思是——"

"'送到外面的饭'。"

赵明海愣了一下。

"送到外面的饭？"

"是。"

"那……"赵明海皱眉，"城下那个女人，怎么会说南边的话？"

"因为她，"张瑞泽一字一句地说，"去过南边。"

"或者——"

他顿了顿。

"她本来就是南边的人。"

夏诗琪躺在床上，听着这句话，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本来就是南边的人。

她在撒谎。

不，他没有撒谎。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出一部分真相。

杨思敏是南边的人。

杨思敏去过"那边"。

杨思敏，知道"外卖"。

杨思敏——

是左丽。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

左丽。

真的是左丽。

她在城下站了三个月。

她每天劝降。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自己人被困在城里，看着自己人一个个跑掉。

然后她在雨夜里，一个人站在城下，说——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信号。"

"这鬼地方，连个外卖都没有。"

夏诗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左丽。

你也是一个人。

你也是一个人，被扔在这个鬼地方。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站在对面？

那天晚上，夏诗琪一个人，爬上了雁门关的城楼。

她的肩膀还在疼，可她想上来。

她想看看，左丽那天晚上，站在城下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城楼上很冷。

风很大。

她趴在城垛上，往下看。

城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堆熄灭的火堆。

再远处，是连绵的营帐。

月光很亮。

照在那片荒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监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张瑞泽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你怎么上来了？"

"我看见你上来了。"

他走过来，把披风披在她身上。

"你肩上还有伤。"

"我知道。"

"那你还上来？"

"我想看看。"

"看什么？"

夏诗琪转过头，看着城下的那片空地。

"我想看看，"她说，"她站在哪里。"

张瑞泽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

"杨思敏。"

夏诗琪说。

"我想看看，她那天晚上，站在哪里说话。"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她指着城下。

"那儿。"

"那片空地上，有一块石头。"

"石头周围，有烧过火的痕迹。"

"而且——"

她顿了顿。

"石头旁边，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小。"

"是女人的脚印。"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张瑞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月光下，那块石头，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上。

石头旁边，隐约能看到一个浅浅的凹痕。

像是有人，在那里坐过很多次。

"她一个人，"夏诗琪说，"坐在那里，看着这座城。"

"她坐了三个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瑞泽。"

"嗯？"

"你说，"她说，"一个人，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围没有一个人认识。"

"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电，没有外卖。"

"她会怎么样？"

张瑞泽没有回答。

"她会怕，"夏诗琪说，"她会特别怕。"

"她会想办法活下去。"

"她会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她会——"

她转过头，看着张瑞泽。

"她会不择手段。"

张瑞泽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公主。"

"嗯？"

"你是在说她，"他说，"还是在说你自己？"

夏诗琪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她说：

"我是在说——"

"我们所有人。"

城楼上的风，很大。

月亮很圆，挂在关外的山顶上，亮得刺眼。

两个人趴在城垛上，看着那轮月亮，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瑞泽开口了。

"春阳公主。"

"嗯？"

"我有一件事，"他说，"想求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张瑞泽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们打赢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班师回朝。"

"我想请陛下，赐婚。"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赐……赐婚？"

"是。"

"赐谁？"

"我，"张瑞泽一字一句地说，"和你。"

城楼上安静了。

风声很大。

远处的营火，一闪一闪。

夏诗琪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张瑞泽。"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瑞泽说，"我在向你求亲。"

"求亲？"

"是。"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张瑞泽说，"我今天，差点失去你。"

"那一箭离你的心脏三寸。"

"我背了你三十里路，一路上我都在想——"

"如果今天你死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月亮。

"我想了三十里路。"

"我想明白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会是我打了败仗。"

"不会是我算错了数。"

"不会是我在金殿上站出来，送了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是我明明喜欢你，却一直没说。"

夏诗琪的眼泪，掉了下来。

"张瑞泽。"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有多少个问题，想问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说，"这些问题，我憋了多久？"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要求，"张瑞泽说，"因为我可以等。"

"什么问题，我都可以等。"

"等打完这一仗。"

"等班师回朝。"

"等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但有一件事，我等不了。"

"什么事？"

"让你知道，"他说，"我喜欢你。"

"这件事，我一天都等不了。"

城楼上，风很大。

夏诗琪趴在城垛上，看着那轮月亮，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张瑞泽。"

"嗯？"

"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也喜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夏诗琪一字一句地说，"是——"

"你活着回来。"

"你活着回来，我就嫁。"

"你要是死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找你。"

张瑞泽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好。"

他说。

"我活着回来。"

"你等我。"

那天夜里，夏诗琪回到营帐，在军报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今日，与张将军，立于雁门关城楼之上。"

"关外有月，大如轮。"

"臣有一言，不敢奏于陛下，唯记于此——"

"此生，愿与一人，同看此月。"

"若他死，臣不独活。"

写完，她吹了吹墨，把纸折起来。

然后她打开木箱，取出手机。

屏幕亮着。

电量：100%

信号：无服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帐顶，轻声说：

"左丽。"

"如果你也在。"

"如果你也能看见这个。"

"你告诉我——"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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